那里此时只是一个荒芜的渔村,但在战略家眼中,它是进入中国南大门的钥匙,是皇家舰队最理想的深水锚地。
“那......我们几时回来?”帕克追问了一句,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。
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沉默片刻,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短暂的寂静。
最终,他摇了摇头,轻轻回答:
“不回来了。”
这短短几个字,犹如一枚冰冷的钉子,敲入了时代的棺木。
亨利?帕克彻底愣住了,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??他这时才明白,爵士已经悲观预见到了战争的必然,以及战后格局的彻底改变。
广州,这个他们经营多年的商馆,即将完成它的历史使命,而外交这条他始终坚持的道路,也已经走到尽头。
就在这沉重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之时,门口传来了一阵匆忙脚步声。
一名头缠红巾的印度籍士兵站在门外,对着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恭敬行礼:
“爵士大人,门外有一位中国先生求见,自称姓吴。”
查尔斯?艾略特深邃的眼眸中,闪动起一丝微渺的波澜,他整理了一下晨礼服的衣领,恢复了属于帝国绅士的镇定姿态。
“请他到会客厅。”他平静的吩咐道,拿起手杖,转身而去。
风雨依旧,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会谈,即将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展开………………
会客厅内,雨声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在外,只余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,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。
吴桐环顾四周,这间会客厅和上次见面时一般无二,只是这次屋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雪莉酒的味道,颇有几分颓唐的气息。
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走了进来,他的步伐依旧保持着剑桥训练出的仪态,可脸色相较往日略显苍白,眼睑下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。
在看到吴桐后,他脸上努力浮现出一个亲切的笑容。
“吴先生,感谢你如约前来。”他伸出手,语气平和的笑道。
吴桐拄着拐杖站起身,与他紧紧握手。
“爵士相邀,不敢不来。”他直视着查尔斯的眼睛,决定开门见山:“我想,爵士今日请我来,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冒充剑桥毕业生,用一个虚假的身份与您合作吧?”
他已然做好了应对质疑,愤怒甚至羞辱的准备,然而,查尔斯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。
爵士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吴桐坐下,他自己背手走到壁炉边,望着跳跃的火焰,身影显得有些萧索。
“不,吴先生。”他轻声说道:“我担任女王陛下的外交官多年,深知一个道理:评判一个人,从来不能仅凭一纸档案或一个头衔??那太过肤浅,也太过......武断。”
他转过身,蓝色的眼眸看向吴桐,里面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审视。
“在我们有限的合作中,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商人,你都向我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。
“你治愈的那些病患,不是假的;你拒绝鸦片贸易的态度,不是假的;你对古典学的理解深度,也不是假的。”
“做到这些的人,就算没有剑桥的文凭,也比那些空有头衔却唯利是图的人强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当一个人选择用一个不存在的身份行事,必然有其难以言说的苦衷,我虽然不知具体为何,但是我能感觉到,那并非出于卑劣的私欲。”
吴桐完全愣住了,他预想了各种交锋与辩解,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......理解的姿态。
他那坚不可摧的心防,被对方这种真诚的宽容,若然敲开了一丝缝隙,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一有惊讶,有羞愧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………………
“您……………不会认为,我是一个毫无信誉的合作者吗?”吴桐忍不住追问,试图摸清对方真正的意图。
查尔斯?艾略特闻言,嘴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,似是苦笑,又似是赞赏。
“糟糕的合作者?不,恰恰相反。”
“吴先生,你知道在广州十三行,有多少商人一边拿着合法贸易的执照,一边偷偷倒卖鸦片吗?”
“许多人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没有,为了利益能随时撕毁约定。
他侧过头,轻声说道:“你不一样,你的每一笔收入都干干净净,贷款月月按时偿付,并始终向我们提供最高品质的中国道地药材??这些对我来说,就足够了。”
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商人式的务实,也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。
吴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也就在这时,查尔斯?艾略特眼中的欣赏,被一种沉重的情绪所取代。
他走向窗前,微微拉开窗帘一角,眺望外面灰暗的天空和如注的暴雨。
“吴先生:”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涌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,“我今天请你来,并非为了追究过去,而是想以一个......或许可以称之为‘朋友的身份,给你一个忠告。”
他放下窗帘,转身面对吴桐,目光锐利,而又满怀沉痛:
“离开广州吧。”
“越快越好,越远越好。”
“你我两个国度之间的战争,已经无法避免了,这不是商人之间的摩擦,而是两个文明激烈的碰撞。”
“无人可以阻止,无人可以动摇!”
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铅块,狠狠砸在吴桐的心上。
他当然知道。
吴桐沉默着,脑海中止不住翻腾起后世教科书上那一页页屈辱的记录:1840年,鸦片战争......《南京条约》......割让香港......五口通商......巨额赔款………………
从此,古老的中华民族被强行拖入近代的漩涡,百年国耻的序幕就此拉开。
他知道,这是积贫积弱,封建落后的清王朝,与刚经历了工业革命,正疯狂掠夺全世界的大英帝国之间,一场注定发生的不对等碰撞。
然而,即便知道这一切,即便知道历史的沉重,那句“离开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因为,这片被暴雨冲刷的土地,名叫中国。
窗外雨幕笼罩珠江,江水滔滔奔流,汇入那片更为浩瀚的水域??伶仃洋。
吴桐的脑海中,倏忽间响起七百年前,那位南宋忠臣在此写下的绝唱: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!
文天祥的浩然正气,至今仍在这片海涛间回荡,而这片大海的名字,正是因他的慨叹而得!
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五千年的人,从来学不会卑躬屈膝。
纵使王朝腐朽,官场昏聩,但是每当危难之际,总会有不屈的脊梁挺立而起,星星之火,共聚燎原。
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魂魄。
我怎能此时离开?我又岂能离开?
吴桐从不自诩为救世主,他只愿做一枚火种,一盏孤灯,哪怕只能照亮尺许之地,也要坚定的站在这里,与这片土地上不屈的人们同在。
想到这,吴桐的神色?冽起来,他似乎听见了,虎门港外怒潮拍岸的轰鸣.......
就在沉默弥漫开来之际??
砰!
会客厅的大门,被人猛地从外面用力撞开。
秘书官亨利?帕克狼狈的跌退进来,他无奈的阻拦道:“登特先生,您还不能进去,爵士先生正在会客!”
“滚开!乡巴佬!”
兰斯洛特?登特大吼着,大步流星闯了进来,他眼睛里布满血丝,死死盯住了坐在那里的吴桐。
他完全无视了一旁的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,伸出手直指吴桐,爆发出一声充满恨意的咆哮:
“是你!就是你!你毁了一切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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