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道的是。
在她关上窗户的下一刻,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,踉跄着从大雨中奔来。
雨幕如瀑,将永花楼的璀璨灯火,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团。
那是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,他身上的黑袍早已湿透,裹尸布般紧贴身体,勾勒出内里银甲破损的轮廓。
几片山文甲叶摇摇欲坠,边缘卷曲,显然是被人用巨力重拳,硬生生砸崩的。
鲜血从他脸上那张铁面具的缝隙间不断渗出,旋即被雨水冲淡,化作淡红色的污渍,淌满前襟。
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右臂关节处,那里不自然的弯曲着,估计不是脱臼,就是骨折了。
正是败逃至此的十面阎罗。
他喘着粗气,直奔到那斗笠客身后,勉强站稳,声音隔着面具,瓮声瓮气的惊惶道:“......张把头。”
斗笠客没有回头,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。
他徐徐开口,声音透过雨幕传来。
低沉、平稳,不带任何情绪,压得人喘不过气:
“你提前设了杀场,布了死局,临行前,你对我信誓旦旦,保证万无一失,定把那吴桐的账册和人头,一并送来予我......”
他微微侧头,斗笠边缘流淌的雨水,形成一道水帘,遮蔽了他投来的视线,但那股审视的压力,不仅丝毫未减,反而陡然大增。
“??怎就败了?”
十面阎罗呼吸一室,这句平淡的质问,比云间雷霆更加震耳。
他强忍剧痛,急声辩解:“......点子扎手!远超预料!那梁赞......不知用了什么邪法,蒙眼破了我所有的幻术和毒功!还杀了我的蛇………………
他简单描述了方才战斗的惊险,着重渲染了对方的“诡异”和“强悍”,试图为自己的失败找些借口。
斗笠客只静静听着,未置一词。
他的身份,在此刻昭然若揭。
他就是纵横琼州海峡和伶仃洋外,凶名赫赫的海盗巨魁??张十五!
十面阎罗被这沉默压得浑身发颤,他太清楚张十五的可怕了。
这位海匪当年在崖州琅湾发迹,不出三年,就把凶名从文昌椰海传遍了台澎金厦,途径七洲洋的商船远远望见他的黑旗,连帆都不敢升。
台琼粤三省沿海渔村的渔民,但凡听到“张十五来了”几个字,家家户户夜里不敢点灯。他从来不留俘虏,匪船所到之处,海水能红三天三夜,满海面找不到一具囫囵尸体。
他们在大海上肆意驰骋,令无数百姓闻风丧胆,苦不堪言。
直到,他们丧尽天良的行径,彻底惹怒了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。
经朝廷准奏,关天培会同福州巡抚吴文?,联合台湾陈化成将军,将广东水师,福建水师和澎湖水师合兵一处,共剿巨患。
那一天,炮火煮沸了大海,纵使张十五指挥船队负隅顽抗,最后还是难逃覆灭的命运。
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,直到夜色笼罩,张十五才带着十几个残部逃出战阵,躲进了红树林,从水师手下捡回条命。
他们流落广州城,在南海首富伍秉鉴的庇佑下,成了一群专为伍家摈除异己的死士,方有了今晚这三阵杀场。
直到十面阎罗说完半晌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:
“头两阵呢?我派给你的那些帆工好手,还有后来调去助你的那七个北边来的跳帮手,他们又是怎么回事?”
十面阎罗闻言,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气急败坏骂道:“呸!一群没用的废物!怕是早就全他妈摆杆子了!连个水花都没扑腾起来!误了老子的大事!”
沉默。
只有雨水砸落在斗笠、蓑衣、青石板上,发出的噼啪声。
良久,张十五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一声叹息里,没有惋惜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极致的失望和冰冷,宛若在看一件彻底失去价值的工具。
“帮舵啊。”他沉声说道:“当初你们个个自命不凡,夸下海口,说定能教那吴桐有来无回,可结果呢?”
他缓缓摇了摇头:“被人家......连破三阵,损兵折将,一败涂地,丢人现眼。”
十面阎罗作为船队的帮舵二档头,平日里在张十五面前也算有些脸面,此刻被如此直白的斥责,加上伤痛的刺激,不由得激起几分凶戾之气。
他猛地抬头,声音拔高: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!败了就是败了!谁能料到区区个宝芝林郎中,能请动这么多硬茬子?!”
他话锋突然一转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:“伍大人是南海首富,三品粤海关行走,是个杀人见血不见刀的性子,如今这差事办砸了,回去......你我还能有善终吗?”
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雨夜的沉闷。
张十五的身影,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。
斗笠依旧压得很低,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能看到下颌线条绷得极紧。
“你说这个......”张十五的声音冰冷刺骨:“是什么意思?”
十面阎罗似乎觉得抓住了什么,他喘了口气,忍着痛向前挪了半步,压低声音道:
“要我说,这天大地大,何处不能容身?咱们不如就此收了这点本钱,重新扯起风帆,回海上逍遥自在去!”
他越说越起劲,抡起胳膊一挥:“把头!以你我的本事!何必留在这里看他人脸色,受这般鸟气,最后说不定还要被当成弃子!”
雨更大了。
张十五终于缓缓的,彻底的转过身来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内心在疯狂冷笑,十面阎罗到底只是个凶残有余,眼界不足的蠢货,根本看不清这背后的惊涛骇浪。
投靠伍秉鉴?
对,那确实是当初山穷水尽,命悬一线时的无奈选择。
但是,伍秉鉴何等人物?
那是能在朝廷和洋人之间左右逢源的三品顶戴!财富足以动摇国本的富商巨贾!
作为如今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,与他打交道,无异于与虎谋皮,上了他的船,岂是你说下就能下的?
背弃伍秉鉴?还逃回海上?
张十五几乎能立刻想象到,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??不止是伍家的私人武装,官府,商帮,甚至洋人都有可能搅合进来!
到那时,他怕是连半片岸岛都无法踏足,下场绝对比死在关天培的炮口下还要惨烈百倍。
这条路,从一开始,就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绝路。
短暂的死寂笼罩了两人。
突然,张十五的目光越过了十面阎罗的肩头,投向街口更深的黑暗处,声音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惊疑:“嗯?你被人跟上了?”
“什么?!不可能!!”十面阎罗大惊失色,他此刻已成惊弓之鸟,闻言想也不想,猛地扭回头去,望向身后雨雾迷蒙的长街??
空无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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