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毒、枪击、暗杀......只要自己在广州十三行里,他们就有无数种办法,能让这本册子和自己一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小船冲开波涛,颠簸前进。
威斯考特和少年一时无言,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,吹在三人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。
“那......吴先生,您接下来,打算要去哪里?”少年满脸忧心忡忡,忍不住问。
吴桐的目光再次投向广州城的方向,眼神坚定:“我不能去广州十三行,现在在码头上,有人在等着接应我,希望....……一切顺利。”
他没有说具体是谁,但是这句“接应”,让威斯考特和少年都明白,吴桐并非毫无准备,他早已预料到了这凶险的归途。
就在这时??
嘭!嘭!嘭!
一连串巨大的轰鸣声从广州城的方向骤然响起,倏忽间,撕破了夜的宁静!
只见远处的天际线,被猛地点亮!
无数道璀璨的光束腾空而起,在夜空中轰然绽放!
刹那间,火树银花,流光溢彩!
绚烂的烟花,在墨色的天幕上尽情燃烧,勾勒出瞬息万变的巨大花朵......将大半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,也将漆黑的海面染上了浮动变幻的光彩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乘风破浪,隔着辽阔的海面滚滚传来,夹杂着隐约可闻的锣鼓与欢呼。
“上帝啊......”威斯考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壮丽景象所震撼,暂时忘却了紧张,他指着漫天绽放的华彩,激动的说:“是端午节的烟花!太壮观了!”
少年也仰着小脸,湛蓝的眼睛被璀璨的光芒填满:“真漂亮!”
然而,这漫天飞火流萤,倒映在吴桐眼中,丝毫没有带来节日的喜悦。
那绚烂的光芒,在他深邃的瞳孔看来,跳动的不是喜庆,而是燃烧的烈焰!
隔海遥望广州城,那道地平线在连绵不绝的烟花映照下,仿佛化作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龙,红光冲天,喧嚣震耳。
那满城的欢腾之声,听在吴桐耳中,恍然间,变成了万千恶灵的嘶吼,变成了千万催命的丧钟!
这哪里是节庆?分明是一场烈火烹油的盛宴!
而他,正怀抱着一本足以天翻地覆的关键证据,像支不会回头的离弦之箭,义无反顾奔赴向那片沸腾的火海。
岸上,无数紧盯的眼,无数暗藏的刀,无数疯狂的心,早已磨刀霍霍,只待他踏岸,便要将他烧得尸骨无存,彻底掩埋在这片看似欢腾的节日焰火之下。
烟花越盛,杀机越浓.....
与此同时。
广州城西关,伍家花园深处。
作为南海首富,伍秉鉴几乎把佛山万福台一模一样的搬进了自家后花园。
万福台是粤剧戏班的开台圣地,每年新班组建后,必在万福台举行首演??行内称之为“审戏”,一来是决定戏班能否立足,二来祈求北帝庇佑,再乘红船分赴各地演出。
名伶如薛觉先、白驹荣等均在此处登台,万福台也因此一跃成为粤剧艺术的精神图腾。
眼下观音诞刚刚结束,伍秉鉴特意花费重金,请来了鼎鼎有名的红船戏班,专门来贺一贺端午节。
换他的话来说:今年诸事不顺,合该沾沾喜气!
锣鼓铿锵,丝竹悠扬,红船戏班的名角们将一出京剧《大十面》改编成粤剧,唱得荡气回肠。
台上,淮阴侯韩信身披蟒袍,气度不凡,正唱到酣处:
“天澹云孤,怨云愁雾,施威武,镇征夫,取胜如神助......”
伍秉鉴斜倚在紫檀太师椅上,微闭双目,手指随着板眼,轻轻叩击扶手,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。
“赏。”
金口一开,六名壮汉言出法随般,飞快抬来一张宽阔的床板,上面小山般堆满了亮闪闪的银锭一一整整八千两,伍浩官出手就有冠绝南海的气魄!
戏班班主大惊失色,他急急忙忙窜出后台,带着全体伶人跪在台上,一个劲叩头谢恩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伍秉鉴微微睁眼,他望着台上台下,嘴角噙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,抬手虚扶了一下:“起来,都起来!唱得好!寝金被银,一起发财嘛!接着唱!”
戏班班主千恩万谢,令人们纷纷起身,鼓乐丝竹再起,饰演韩信的武生抖擞精神,继续唱道:
“......不施万丈深潭计,怎得骊龙项下珠?”
就在这唱词余音表表之际,后院月洞门处,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伍绍荣脸色煞白,汗透重衣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咕咕叫的白色信鸽,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。
伍秉鉴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,他微微侧首,目光如电般扫向狼狈的儿子。
伍绍荣扑到父亲椅侧,气喘吁吁,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了调:“爹!回......回信了!”
伍秉鉴没看儿子,只对台上抬了抬下巴:“唱到哪了?”
戏班班主察言观色,忙令鼓师停奏,高声唱喏:“回伍大人,正唱到韩元帅布十面阵!”
“好一个十面阵。”伍秉鉴捻须轻笑,目光扫过儿子汗湿的领口:“登特那个老东西,把姓吴的沉去伶仃洋喂鱼了?”
“不!不是!”伍绍荣急得直跺脚,他凑到父亲耳边,颤抖着压抑声音道:“他没死!吴桐他......活着下船了!还带回了一本账册!兰斯洛特那个疯子......把我们全卖了!”
“什么?!”
伍秉鉴捻佛珠的手猛地一滞,那串油润的珠子登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。
一股冰冷的煞气,数息之间弥漫周身,而此刻台上,韩信正唱到布阵的关键:
“乾为天,天门引战;坎为水,水底同谋;艮为山,深伏隘口;震为雷,实若玄虚......第十阵傲荡凶徒!”
伍秉鉴侧过头,把目光剐向一直如影子般待立在他身后的斗笠客。
“你的人......城里的暗桩......”伍秉鉴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嘶哑:“都还在吗?还能动吗?”
斗笠客微微颔首,黑袍下传来毫无波澜的回答:“回大人话,码头、街巷、钦差行辕左近,全都布置好了,只等大人一声令下,随时可以启用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伍秉鉴深吸一口气,他微微点头,吐出一句裹挟着滔天杀意的低语:
“你也去,亲自去。务必不可让他活着......走进钦差行辕。东西和人,都要彻底消失,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是!”斗笠客应声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身形陡然一晃,俯身抄起脚边一个狭长的黑色皮简甩在肩上,宽大的黑袍在转身时带起一股阴风,眨眼间便消失在通往侧门廊道的阴影里。
脚步虚浮间,斗笠客化身成了一个鬼魅,融进了这方杀机四伏的喜庆天地。
戏台上,锣鼓铙钹齐鸣,扮演韩信的武生甩出一个漂亮的身段,唱出了全剧最杀气腾腾的尾声,声震屋瓦:
“十面埋伏设圈套,龙吟虎啸皆笼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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