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敢阻止,因为他知道那将会是徒劳的??在这艘船上,在那个庄园里,父亲的存在,本身就是律法。
冰冷的枪口悬在背后,反观吴桐却对此置若罔闻,沉静得格格不入。
他只是伏低身子,一下一下,认真清理伤口。
他拉起口罩,目光穿透威廉脚上那片令人作呕的红肿溃烂,手中的柳叶刀稳稳探入脓肿深处。
溃烂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,刀尖触及到的并非柔软脓腔,而是某种坚韧致密的东西??坏死的筋膜,融化的肌腱,甚至可能已经腐蚀到了骨膜。
“唔??!”
威廉身体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,冷汗立时打透了他本就湿漉漉的额发。
即使有利多卡因的麻醉,这种深及组织的刺激,也绝非寻常疼痛可比。
“忍着。”吴桐眉头紧皱,手上力道不减反增,刀锋在坏死的组织间精准游走,刮除掉附着在筋膜上的脓苔和腐肉。
每下刀一次,威廉肥胖的身躯就剧烈抽插一次,吴桐都能听见,他把牙关咬得咯嘣嘣直响。
他浑浊的蓝眼睛里爆发出怨毒的光芒,然而,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是,他竟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剧痛,甚至不敢像刚才对威斯考特那样踢打反抗。
他偷偷抬起眼,目光饱含惊恐的越过吴桐,飞快瞥了一眼门口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??他的父亲,兰斯洛特?登特。
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,依旧稳稳指向吴桐的后心。
这无声的威压,比脚上的剧痛更令威廉感到恐惧。
他太了解父亲了。
那枪口不仅仅是对准吴桐的威胁,更是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??任何失态的咆哮或挣扎,都可能招致父亲更冷酷的厌弃。
他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,在剧痛与恐惧的双重煎熬下,无声的强行忍受。
粘稠的黄绿色脓液和坏死的组织碎屑,被吴桐用棉球一点点清理出来,丢进一旁的金属托盘里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威斯考特脸色惨白,强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,死死按住威廉另一条颤抖的腿;
少年呕了一声,用力别过头去,努力去呼吸相对“干净”的空气,小脸皱成一团;
爱德华僵在原地,目光在父亲冰冷的枪口和吴桐专注的脊背之间来回游移,神色里满是紧张。
时间,在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压抑的静默中,艰难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吴桐总算停下了动作。
他直起腰,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湿了一大片。
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随手将沾满脓血的柳叶刀丢进托盘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接着,他极其自然的转过身,目光平静,看向舱门口那个持枪的身影。
他完全无视了那致命的枪口,好像那不过是根无关紧要的烧火棍。
吴桐的视线掠过兰斯洛特?登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的爱德华身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:
“爱德华先生,想必这位就是令尊??兰斯洛特?登特先生?”
爱德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平静问话弄得一愣,下意识连连点头:“是......是的,吴先生......”
兰斯洛特?登特深陷的蓝眼睛里,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??那是纯粹的诧异。
他见过太多人在枪口下的反应:恐惧、崩溃、求饶、色厉内荏的咆哮......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近乎荒谬的平静。
他突然感觉,自己像个小丑,手里握着的也不是能夺人性命的武器,而是一根可笑的指挥棒。
一丝被冒犯的怒意,混合着探究的兴趣,在他心底悄然滋生。
兰斯洛特的嘴角扯开一丝冷笑,枪口往前探去,直接顶在了吴桐心口上。
“东方人,你的胆子......比你的医术更令我感到惊讶。”他微微点了点头,眼睛微眯,冰冷的视线刀子一样别来,试图剖开吴桐平静的表象。
舱内所有人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,威斯考特甚至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,似乎想挡在吴桐身前。
可吴桐只是轻轻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没有畏惧,只有洞悉一切的澄澈。
“登特先生。”他操着标准的伦敦腔,徐徐开口:“若您真想取我性命,那我早已是一具尸体,您不会给我清理脓疮的时间,更不会让我站在这里同你说话。”
他昂起目光,坦然迎上兰斯洛特审视的眼神,继续道:“您请我来,是因为您长子的病情已然危殆,您遍寻西方名医束手无策,才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东方。
“哪怕只有一线希望,您也不愿放弃,纵使这希望来自您口中的‘草根树皮’,可作为一个父亲,您也愿意一试,毕竟,这关乎您继承人的性命,不是吗?”
他顿了顿,眼神中陡然流淌出几分转瞬即逝的狡黠:“所以,与其用枪指着我,不如把枪收起来??我们节省点时间,谈谈怎么救您的儿子如何?”
“我想,这才符合您的利益。”
最后一句,一锤定音。
爱德华倒吸一口凉气,满脸惊愕的看着吴桐。
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直白,如此精准的去剖析父亲,甚至在轻松之余,还带着一丝......教训的口吻?
一旁的威斯考特和少年也惊呆了,而兰斯洛特脸上的凶相霎时间凝固。
握着扳机的手指,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瞬,随即又触电似的立即松开。
他表面不动声色,实际内心已经翻起惊涛骇浪。
这个东方人不仅看穿了他的意图,更用“商人”和“父亲”这两个他最在意的身份,在轻描淡写间,就解构了他的武力威胁,并且反过来将他置于被动!
壁炉里火焰腾腾,光影不安的跳跃着,在兰斯洛特棱角分明的脸上,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而吴桐站在背光处,他的整个面容隐藏在阴影里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,兰斯洛特?登特叹了口气,缓缓放下了举枪的手臂。
柯尔特左轮手枪垂落在身侧,他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踏在波斯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很好......”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:“欢迎来到我的旗舰,很荣幸能够认识您,东方医生。”
他微微俯身,冰冷的视线剐过吴桐的脸:“那么,请告诉我,你如何解决连欧洲最顶尖的医生都无法回答的难题?如何挽救一个被他自己......和命运共同摧毁的身体?”
他看向轮椅上痛苦喘息的儿子,那眼神里有本能的厌恶,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,但最深沉的底色,依然是一个父亲被逼入绝境后,孤注一掷的期望。
“医生,如果你的答案不能让我满意……………”兰斯洛特没有说完,但那未尽的威胁如同寒冰,冻结了舱内刚刚缓和一丝的气氛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吴桐身上。
吴桐脸上波澜不惊,他迎着兰斯洛特逼近的目光,探手伸进自己青衫的内袋。
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,他缓缓掏出两个比拇指略大的透明玻璃西林瓶。
瓶身在昏暗的?油灯光下,折射出璀璨的光晕。
威斯考特凝神看去,他发现,瓶中盛有少量澄清无色的液体,和水几乎没什么两样。
“此物......”吴桐轻轻笑着开口,声音打破了死寂:“或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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