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此刻,永花楼后院。
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苔痕斑驳,阿彩颤巍巍的站起身,在她瘦削的肩膀上,压着一根磨到发亮的毛竹扁担,两只半满的木桶在她身侧微微晃荡。
水面波光粼粼,映着她麻木的脸。
自从妹妹葬身于那场大火,她就成了永花楼里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不辨寒暑,不论晨昏??这样行尸走肉般的日子,一过就是整整五年。
姿色平平,性子又冷,没有客人愿意点她,久而久之,她也被渐渐遗忘在了这栋楼的某个角落。
平素里,她干着和杂役差不多的活计,每天吃穿用度也是最差,靠着姐妹们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度日。
这怜悯像一层薄纱,遮不住骨子里的孤寂,却也能勉强维系她在这泥淖里浮沉。
哐当!
她力气小,一时没能稳住,水桶猛地一倾,半桶水顿时泼溅出来大半。
她的裤脚和布鞋立马就湿透了,她手忙脚乱想要稳住,可还是徒劳无功,两只水桶最终歪倒在地上。
阿彩眼睁睁看着两桶水汩汩流走,渗入石板缝隙,她愣愣盯着那一小滩迅速消失的水渍,恍惚间,像是在看自己无声流逝的年华,连一丝涟漪都吝于留下。
“阿彩!阿彩!”
这时,一个龟公气喘吁吁的跑过来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,甚至忘记呵斥她弄洒了水。
阿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低声道:“对......对不起,我马上再挑一桶......”
“挑什么水啊!”龟公打断她,脸上堆着谄媚又惊奇的笑:“好事!天大的好事!你挂上客了!宝芝林的吴先生!点名要你和白牡丹上去伺候呢!”
宝芝林......吴先生?
阿彩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那个名字,像一道骤亮的惊雷,劈进她死水般的心湖。
她太清楚吴桐是什么人了。
他这般出尘之士,身上的光环一层套一层,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,此刻他来这种腌腹地方,想必是来找晚棠的,可为何指名道姓,要找她和白牡丹?
芸娘刚被判了斩立决,楼里人心惶惶......难不成,他察觉到了什么?
阿彩不禁感到一阵眩晕,强撑着站稳,胡乱在粗布裙上,擦了擦湿漉漉的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,她惴惴不安地往前厅走,步伐有些虚浮。
当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,目光触及那面被大火熏得黢黑的影壁墙时,她的脚步顿住了,呼吸也为之一。
墙下站着一个人??张晚堂。
张晚棠正仰着头,出神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。
她脚下满是被撕得粉碎的彩色纸屑,那是往日各家烟馆招生意的广告画,画上还印着【福寿膏】、【一口仙】之类的诱人字眼。
此刻,这些广告画被尽数撕的粉碎,花花绿绿,散落一地。
张晚棠的神情异常平静,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凝重。
“晚堂……………”阿彩干涩的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:“你......你朝思暮想的吴先生来了,就在楼上雅.......你要不......跟我一起上去看看他?”
张晚棠仿佛没有听见,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焦黑的墙面上,手指轻轻划过一块被烧到酥裂的砖沿。
炭灰沾上她白皙的指尖,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当年那场火......真大啊。”
张晚棠的声音很轻,像叹息,又像梦呓,却一字一句,清晰敲在阿彩的耳膜上。
阿彩的心像被那焦黑的墙砖狠狠烫了一下,骤然紧缩,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。
kkkk......
心头强抑许久的痛楚,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,那场夺走自己妹妹性命的大火,隔着五年匆匆而逝的光阴,依旧烧得滚烫,烧得冲天,烧得历历在目………………
“是啊......太大了......”阿彩的声音带起几分呜咽,她不敢再看那面墙,更不敢看张晚堂。
张晚棠终于缓缓转过头来,她没有看阿彩,目光似乎穿透了她,落在了更遥远的过去......或者某个刚刚在她心中拼凑完整的真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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