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绍荣顶着半边火辣辣的脸颊,跌跌撞撞冲出永花楼。
那杯滚烫的茶水,浇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,只剩下满腔屈辱和无处发泄的毒火。
他一路骂骂咧咧,将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,全都倾泻在张晚棠和小菊头上,更是把吴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。
“晦气!真他妈晦气透了!”他揉着依旧刺痛的眼睛,一脚踹开伍家那沉重的大门,像头受伤的野兽般直冲正堂。
伍秉鉴正闭目捻着佛珠,听到儿子歇斯底里的咆哮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句:“又怎么了?输人又输阵,回来撒什么泼?”
伍绍荣被父亲这冷水般的语气一激,气得差点跳起来,但一想到那个疯狂的计划,他强行压下怒火,凑到父亲跟前,压低声音说:“爹!儿子是栽了跟头,可也撞见了天大的机会!”
伍秉鉴没有搭腔,只斜着眼睛,满脸将信将疑的样子。
伍绍荣眼里闪烁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:“我今天在永花楼,撞见了兰斯洛特?登特那个快要烂成一堆臭肉的儿子????威廉?登特!”
伍秉鉴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浑浊的老眼终于睁开一条缝,精光一闪而逝:“坐着轮椅,浑身流脓,脾气比茅坑石头还臭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!”伍绍荣急切的点头,语速飞快:“那畜生简直不是人!拿枪姑娘们学狗爬!稍有一丝不如意,就喊打喊杀!”
说到此处,他目光中划过几分狡黠,凑上前来说道:“爹,您想想,这样一个身患重病,情绪疯癫,手里还握着洋枪的活阎罗,岂不是老天爷送到咱们手里的绝佳【替手】?”
伍秉鉴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,缓缓靠向椅背。
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厌恶与欣赏的复杂神色,他喃喃说道:“哼......是那个小畜生啊。”
“那年在他爹的旗舰【海上女妖】号上,老爹我亲眼所见。”伍秉鉴盯着天花板,回忆道:“当时,一个印度佣人不过打翻了他半杯红酒,结果他就让人把那可怜虫直接从船舷上扔下去,投进伶仃洋里喂鲨鱼......”
“看到血水从船舷下面涌上来,他竟能笑得前仰后合。”说到这里,伍秉鉴又不由换上了那副悲悯的神情,似乎真是在为生命的逝去而叹惋。
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用力捻过一颗紫檀珠子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:“十足的畜生......不过......”
伍秉鉴轻轻抬眼,眼中流淌出算计的光芒:“倒是个可用之人!难得你还能带回个像样的消息。”
他霍然起身,将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:“备轿!老夫这就去码头走一趟!”
话音未落,那个如同融入阴影的黑袍斗笠客,悄无声息出现在伍秉鉴身侧,那人步伐微微左倾颠晃,像一道无声的鬼魅,紧随其后。
伍绍荣冷不丁,被他身上突如其来的寒意逼得脖子一缩,他赶忙侧身让开,目送着那人跟在自己父亲身后,徐徐离去………………
宝芝林内,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灯火通明,药香氤氲,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振奋。
“吴先生,您的大恩大德,学生没齿难忘!”
张举人搓着手,眼巴巴望向吴桐,脸上写满了感激与焦急:“如今有臬台大人明鉴,有满城父老作证,我们宝芝林算是彻底洗清了冤屈,声威正盛!”
他顿了顿,又把始终压抑在自己心头的苦事吐露出来:“您看......现在是不是该趁热打铁,把我那苦命的妹子………………”
吴桐只是在堂中踱着步子,面色沉郁,并未回答。
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旁边的黄麒英手持短须,沉稳接口道:“吴先生啊,如今官府支持,民心所向??正是我们一鼓作气,救出晚棠姑娘,并借机彻查芸娘花艇一案,为无辜者翻案的大好时机啊!”
“对啊先生!”黄飞鸿少年心性,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:“芸娘一看就是被冤枉的!翻案就在此时!”
七妹用力点头,挥舞起拳头:“就是!先生别犹豫了,出手吧!把那些害人的东西都掀个底朝天!”
陈华顺也跟着附和:“先生,大伙儿都等着您一句话呢!”
张举人听着众人为他妹子请命,更是感动得眼圈发红,连连作揖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吴桐身上,而吴桐停下了脚步,眼中忧色浓到化不开。
他目光深邃,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热切,看到了更深层的迷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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