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广州十三行,德国商馆区专属的咖啡厅包厢内。
柔和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,在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圆桌上,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、雪茄的烟雾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烤面包味。
威廉?登特??这个瘫痪的糖尿病患者,他肥硕的庞大身躯塞满了藤椅,在他面前的银盘子里,堆满了司康饼,甜甜圈和苹果派,其中还有几块油腻的炸鱼排。
眼下,他正费力对付着一块沾满覆盆子果酱的蛋糕,酱汁沾满了他丝绸马甲的前襟和肥厚的手指,每一次咀嚼,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甜?的酮酸气味。
他的弟弟??爱德华?登特,则显得优雅而克制。
他身穿象牙白衬衫,袖口一丝不苟的扣紧,胸前垂出的怀表链上,那枚翡翠平安扣温润生光。
在他苍白的脸上,带着得体的微笑,正为两位新到的德国客人??约翰?威斯考特和他的少年伙伴??斟上香气扑鼻的不来梅咖啡。
霍夫曼作为引荐人,他满面红光:“两位登特先生,请允许我荣幸的向您介绍??这位是约翰?弗里德里希?威斯考特先生。”
德国商人用力拍着外甥肩膀:“他是柏林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,师从伟大的约翰内斯?彼得?缪勒教授,尤其精通外科与解剖学!”
“同时,他也是威斯考特家族染坊的继承人,他带来的最新印花丝绸,连普鲁士宫廷都赞不绝口!”他指了指威斯考特颈间,那条领巾上的滕蔓花纹,在光线下华丽夺目。
说罢,他转向旁边的金发少年,带着些长辈的调侃:“至于这位,他是......嗯,‘重要合作伙伴,在化学方面拥有不错的天赋!”
“他们这次来远东。”霍夫曼直起身笑道:“一方面是为了拓展家族染料的销路,其次呢,也是想领略神秘的东方医学。”
威廉嗤了一声,埋头继续往嘴里塞东西,没有搭腔。
爱德华适时的接过话题,他口音里有明显的伦敦东区味道:“威斯考特先生,今年德国的春天,是否比往年更寒冷一些?听说莱茵河畔的葡萄发芽都推迟了。”
“贵家族的染坊在这样多变的天气下,维持稳定的色彩,想必需要更高的工艺吧?”他不动声色,巧妙恭维了对方的事业。
霍夫曼见状,慢慢拉开椅子,适时的退了出去,把空间和时间留给年轻人们。
威斯考特欠身致意,用略带莱茵口音的英语回答:“感谢您的关心,登特先生。”
“今年的气候确实有些反常。”他笑着推开对方递来的雪茄:“不过我们近期,采用了最新的茜草红素固色工艺,稳定性反而有所提升。”
说罢,他望了一眼身边的少年,眼中泛起一丝更深的笑意:“这多亏了我的这位搭档,他在原有的化学配方上,进行了非常大胆的改进。”
少年闻言,挺直了单薄的脊背,湛蓝色的眼睛里,难掩骄傲的光芒。
话题很快从天气、染料,转向了当前欧洲紧张的局势和资本市场的动向。
威斯考特放下咖啡杯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他望向窗外十三行码头的外商船队,语气带着钦佩:“这几年欧洲的变化,真是日新月异。”
“单说铁路??从伦敦到利物浦,通车才刚刚十年,如今不列颠的铁轨已经蔓延全境了,甚至跨海铺向爱尔兰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:“更惊人的是,你们盎格鲁撒克逊人,竟然有魄力把蒸汽火车修到印度德里,电报线架到亚历山大港。”
“这种开拓的勇气,全欧洲再找不出第二个民族!”
爱德华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,抬手示意侍者添咖啡。
他慢悠悠回应:“威斯考特先生过誉了。”
“开拓固然需要勇气,但能让开拓落地生根的,终究还是要倚靠坚定的工匠精神。”
“就像你们日耳曼人。”爱德华的目光扫过对方胸前鲜亮的领巾:“德国的重工业享誉欧洲,鲁尔区拥有丰沛的煤炭资源,巴伐利亚能造出误差不超过半毫米的活塞。”
他思绪飘飞,回忆说:“去年在伦敦工业展上,普鲁士的精密钟表,连瑞士工匠也挑不出错误;如今在伦敦金融城的市场上,日耳曼商人的债券,永远是最稳妥的选择!”
“蒸汽时代的扩张。”威斯考特总结道:“既要有扬帆出海的胆量,也要有坚持工坊的匠心。尤其是在当下,欧洲局势紧张??比利时刚刚独立,法国又在试图扩张。”
爱德华端起咖啡杯,与威斯考特轻轻一碰:
“盎格鲁撒克逊人劈开海浪,日耳曼人锻造船锚??这大概就是眼下欧洲资本市场,最有趣的默契吧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杯中的不来梅咖啡泛起细密泡沫。
孕育海洋文明的欧洲大陆上,工业齿轮与海外贸易正在共同沸腾,掀起席卷世界的资本浪潮。
然而,这份和谐很快被打破。
“哼!”威廉费力吞下一大口蛋糕,他冷哼一声,打断了二人的讨论。
那双浑浊的蓝眼睛,扫过窗外广州城杂乱的街景,脸上堆起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谈论这些有什么用!这潮湿闷热的鬼地方!要不是为了那该死的生意,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!”
他满脸烦躁,伸手抓了抓因为汗湿而黏在额头的鬈发:“我的病,都是这鬼天气害的!等回到英国,呼吸到威尔士彭布罗克郡那干净的空气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!”
他那副高高在上,将一切不如意都归咎于这片土地和人民的傲慢姿态,瞬间激怒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少年。
昭示纯正日耳曼血统的湛蓝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,少年再也忍不住,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:
“回到英国,你的病也不见得会好!糖尿病是身体内部的问题,跟你在哪里关系不大!吃这么多甜腻的东西,就算在伦敦最干净的病房里,你的病情也只会越来越糟!”
“你......你这小混蛋!你说什么?!”威廉?登特霎时间像被踩了尾巴的肥猫,脸上的赘肉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杯碟乱跳,挣扎着似乎想从特制的藤椅上站起来教训这个竞敢顶撞他的小鬼。
“哥哥!冷静!”爱德华急忙按住兄长,同时对少年投去一个略带责备但更多是无奈的眼神:“抱歉,威斯考特先生………………”
威斯考特也连忙打圆场:“我的同伴太年轻,登特先生,我替他向您道歉。’
包厢内气氛一时尴尬,紧张到了冰点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包厢门被猛地推开!
来人是个印度侍者。
威斯考特认出来了,这名侍者是舅舅霍夫曼的亲随。
侍者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,也顾不上礼节,径直跑到威斯考特身边,俯身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。
威斯考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,随即又变成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复杂神情。
他霍然起身,对着两位登特匆匆一礼:“万分抱歉!登特先生,广州府衙有急事传召我们!我必须立刻带我的伙伴过去一趟!”
“广州府衙?叫我们?”少年时愣住了,满脸困惑。
“是的!十万火急!路上再解释!快跟我走!”威斯考特不由分说,一把拉起还有些懵的少年,风风火火冲出了咖啡厅包厢,留下登特兄弟二人面面相觑。
威廉还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瞪着门口的方向喃喃自语:“搞什么鬼?府衙叫个德国医生去干什么?”
爱德华看着桌上那杯威斯考特没来得及喝完的咖啡,脸上若有所思,同样掠过一丝疑虑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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