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海县衙大牢深处,那盏原本昏黄如豆的油灯,此刻被换成了两盏崭新的铜灯盏。
火光照在锃亮的黄铜罩子上,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斑。
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不少角落里的阴寒,连带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霉味和绝望气息,似乎也被压下去不少。
吴桐盘膝坐在他那间“特殊”的单人牢房里,身下是厚实松软的新棉被,与周遭污秽粗砺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陈牢头正在忙前忙后,他指挥着两个诚惶诚恐的狱卒,将一张矮桌抬进牢房,小心翼翼的摆放好。
“小心?!小心?!磕损?我剥你?层皮!”(轻点!轻点!磕坏了老子扒你们的皮!)
陈牢头厉声呵斥着,他转过头,紧张的搓搓手,换上副笑容说:“吴先生,委屈您嘞!地方逼仄,只可以将就用呢张台。”
吴桐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一切,他站起身,微微颔首谢道:“陈牢头费心,这就已经够好的了。”
“一阵一定要饮两盅!”陈牢头哈哈笑着,大力拍了拍吴桐的肩膀。
正说着,外面甬道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。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狱卒飞奔过来报告:“头儿!得月楼的伙计来了!”
“嚯!好家伙!这阵仗......”不等陈牢头答话,几名囚犯忍不住惊呼。
只见两个身穿得月楼号衣的伙计,一前一后,小心翼翼捧来炉具。
前面的伙计用大毛巾垫着炭盆,里面的炭火热浪灼人,但是炭头不红,显然能燃烧发热很久。
后面的伙计手里端着砂锅,二人将锅子架定,往里面倒进荤香四溢的大骨高汤,汤底浓郁的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牢房。
紧随其后的伙计,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多层食盒。
盖子一掀开,琳琅满目的生?食材展露无遗??
纹理分明的鱼生片,平铺摆放的开背黑虎虾,泛着油光的花胶鸡,翠绿欲滴的西洋菜和茼蒿,还有整盘的牛百叶、鹅肠、牛肉丸.......
最显眼的是一碟鲜红漂亮的吊龙牛肉,这是潮汕牛肉火锅中的黄金部位,特指牛里脊与牛脊背部相连的长条肉,此处脂肪好像片片雪花,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。
这阵仗,别说其他牢房的囚犯看得眼睛发直,口水狂咽,就连那几个旁观的狱卒都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。
隔壁牢房的镇三山扒着栅栏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:“丢......丢雷老母!这......这是牢饭?皇帝佬都没?叹(享受)吧!”
钻兜鼠酸溜溜的咂嘴:“啧啧,人比人气死人,老子进来这么久,连块油渣都没见过……………”
赛华佗则一脸高深莫测,絮絮叨叨着:“果然,这位爷不是凡人......”
花蝴蝶更是捏着嗓子尖叫:“哎哟!打边炉啊!好香!吴哥哥,分点汤水也好啊!”
陈牢头瞪了他们一眼,大声骂道:“都畀我收声!嘈到吴先生,听日大家都唔使食饭啦!”(都给我闭嘴!惊扰了吴先生,明天就都不要吃饭了!”)
他转头又立刻换上笑脸,探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酒壶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吴先生,?齐晒啦!”陈牢头搓着手,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:“呢个系得月楼最拿手的广式打边炉,汤底系他家秘制?,鲜到?得顶!?料都系最新鲜?,您试下啦!”
“深夜劳碌您盛情款待,于心不忍。”吴桐起身相迎:“陈大人同来。”
“您呢句讲得见外啦。”陈牢头转身坐下,笑着说:“您系我?恩公,我梗系要同饮啦。”
他拿起那青瓷酒壶,拨开塞子,一般带着浓郁荔枝果香的酒味瞬间逸散开来,与打边炉的鲜香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诱惑。
吴桐迟迟没动筷子,他看着那满桌从未在北方见过的生鲜食材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。
他记忆中的火锅,是围着咕嘟咕嘟的大铜锅,涮着手刨的冻羊肉,煮着大白豆腐大白菜,蘸着用腐乳韭菜花调成的麻酱。
眼前的景象,更精致,也更......野性?仿佛将整个海陆的鲜活都搬到了这小小的桌上。
“呢樽酒名叫【荔枝春】。”陈牢头慢慢斟上一小杯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,散发出醉人的甜香。
“我屋企隔离有户祖传?泸州酒窖,呢个系???独门秘酿,您一定要试下,配呢个打边炉,真系绝配!”
(我家隔壁有户祖传的泸州酒窖,这是他家的独门秘酿,您一定要尝尝,配这打边炉,顶顶绝配!)
吴桐端起那小小的酒杯,凑近鼻尖闻了闻,浓郁的荔枝甜香霎时间沁透心脾。
他浅啜一口,清甜微醺的酒液滑入喉中,带着岭南特有的果味芬芳,立时驱散了牢狱的阴霾。
“好酒。”他赞了一句。
陈牢头顿时眉开眼笑:“您钟意就好!来,您试下呢片吊龙牛肉,薄而唔散,三秒就熟,最鲜甜爽滑!”
盛情难却,吴桐提起长筷,夹起一片近乎透明的牛肉片,在翻滚的清汤中微微一涮。
牛肉飞快卷曲变色,陈牢头示意吴桐立刻动手捞出,而后推来小碟子,里面盛的是豉油姜蓉。
吴桐依言裹了裹蘸料,送入口中。
牛肉入口即化,带着汤底的清鲜和豉油的咸香,姜蓉的辛辣恰到好处的提味去腥,那极致的新鲜口感,确实是在北方从未体验过的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眼前热气氤氲、食材丰盛的打边炉,再环顾这阴暗的牢房,心中不免涌起一丝荒诞感。
这顿身陷囹圄中的“盛宴”,其奢华程度,恐怕远超广州城九成百姓的年夜饭。
权力的倾轧,生死的算计,与这舌尖上的极致享受,在这方寸之地交织在一起。
不过,这也是自己这么久以来,难得的享受平静。
陈牢头见吴桐吃得还算顺口,脸上笑容更盛,一边替他布菜斟酒,一边絮絮叨叨:
“吴先生,您睇,我就话您系畀人屈?啦!吉人自有天相!您呢身本事,呢身气度,天公都睇在眼里!呢樽荔枝春您多饮?,压吓惊,等出?去,我......”
(吴先生,您看,我就说您是冤枉的!吉人自有天相!您这身本事,这身气度,老天爷都看着呢!这荔枝春您多喝点,压压惊,等出去了,我......)
他的话还没说完??
牢房甬道外,传来一阵狱卒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。
“嘈乜鬼啊!都畀我收声!系唔系想搞事啊!”(吵什么吵!都他娘的闭嘴!让不让人消停了!)
陈牢头猛地扭头,对着外面甬道,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。
刚才还喧闹的牢房瞬间死寂,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然而,他这声怒吼的尾音尚未消散,一阵远比狱卒嘈杂百倍的沉重脚步声,隆隆传来!
那声音整齐划一,带着金铁铿锵之势,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,轰然碾过甬道!
哐!哐!哐!
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密集,带着一股磅礴的肃杀之气!
紧接着,就是兵器甲胄轻微碰撞的哗哗声,如同冰冷的潮水,刹那间淹没了整个牢狱!
火光晃动,人影幢幢!
只见一队盔甲亮的督标亲兵,仿佛神兵天降,纷纷涌入狭窄的监狱甬道,将整个空间挤得水泄不通!
他们眼神锐利,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,眨眼间就将牢房里原本的污浊空气,全都涤荡一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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