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关军门家老夫人治病的那个?”
“每月初八十六,施药义诊的那个神医?”
“对!就是他!我见过他义诊!”老鬼激动地拍着栅栏:“吴先生!真是您?您......您怎么......也落到这步田地了?老天不开眼啊!”
老鬼的确认,陡然扭转了牢房里的气氛。
刚才的嘲讽轻浮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,是巨大的震惊,甚至还有隐隐的敬畏。
镇三山张大了嘴,钻兜鼠缩了缩脖子,赛华佗眼神复杂,花蝴蝶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小二道贩子则喃喃道:“我就说......他不是一般人……………”
吴桐终于转过身,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对着老鬼的方向,抬手行礼示意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
对于自己为何入狱,他依旧闭口不言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世事无常,诸位也请各自珍重。”
他这份温和自持又不卑不亢的气度,让一众见惯了丑恶嘴脸的囚徒们,心底莫名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。
就在这时,一阵粗暴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刚才推搡吴桐的那个狱卒,骂骂咧咧的折返回来。
“吵吵什么!吵吵什么!都皮痒了是不是?”
他脸上横肉扭曲着,举起手中的水火棍,用力敲了牢房的铁栅栏几下,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吴桐脸上:“你个腌?泼才!进了这班房还他娘的摆谱!一个破郎中,还配住单间?”
他啐了一口:“呸!装什么大尾巴狼!给老子放精细点!再聒噪,明天的饭都他娘的别吃了!”
他骂得兴起,抬起棍子就要去戳吴桐。
“丢你老母!做咩啊!”
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突然从通道口传来,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。
只见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汉子,大步流星冲了过来。
他身穿皂色狱吏制服,脸色铁青,眼珠子瞪得溜圆,好像要吃人。
那个狱卒吓了一跳,赶紧收回棍子,像鹌鹑一样缩到一边:“陈......陈牢头......”
“?屎啦你!”陈牢头上来,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大骂:“你个扑街!眼生?屎窟度啊?知唔知呢位系边个!”(你个混蛋!眼睛长屁股上了?知不知道这位是谁!)
骂完之后,他转头看向牢房里的吴桐,语气刹那间变得无比恭敬,甚至还带着一丝激动:
“吴……………吴先生!系您啊!真系您啊!”
他快步走到吴桐的牢房前,隔着栅栏,对着吴桐深深作了一揖,腰弯得极低:
“先生!您………………您还记不记得?我个仔,就系食龙眼核,差?......差?就??!”(先生!您......您还记不记得?我儿子,就是吃龙眼核,差点......差点就没了!)
陈牢头声音有些发额:“系您!系您?宝芝林!倒吊起?,拍?几下,就把粒核拍?出?!救翻?条命啊!我同我老婆,成世都记得您?大恩大德!”
(是您!是您在宝芝林!把他倒吊起来,拍了几下,就把核拍出来了!救回了他一条命啊!我和我老婆,一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!)
他猛地回头,对着那个噤若寒蝉的狱卒厉声咆哮,又切换回那副严厉神色:
“你个?家铲!仲唔快?同我死开!去!即刻去!将我屋企张新?被子?过?!再去【得月楼】,拣最??,打一席酒菜过?!吴先生受?惊吓,要好好压惊!”
(你个王八蛋!还不快给我滚开!去!马上去!把我家里那床被子拿过来!再去【得月楼】,挑最好的,打一桌酒菜过来!吴先生受了惊吓,要好好压惊!)
他又转向吴桐,语气再次变得无比温和:“吴先生,您委屈几日,我打包票!您肯定系畀人冤枉啊!呢几日,有也需要,您尽管出声!边个敢怠慢您,我拆???骨!”
(吴先生,您委屈几天,我打保票!您肯定是被人冤枉的!这几天,有什么需要,您尽管开口!哪个敢怠慢您,我拆了他的骨头!)
这番戏剧性的转变,让整个班房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狱卒,此刻面如土色,连滚带爬的去执行命令了。
而牢房里的一众囚徒,更是看得目瞪口呆,就连他们看向吴桐的眼神,都充满了难以言表的震撼和钦佩。
看不出,这位从容入狱的郎中,竟然有如此大的声望!
老鬼对着旁边人赞许的点了点头,脸上尽是“瞧!我没说错吧!”的神情。
吴桐看着激动不已的陈牢头,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,对他拱了拱手:“劳您费心了,些许小事,不足挂齿,吴某清者自清,静待便是。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得陈牢头连连点头称是。
与此同时。
广州城,小北门外。
这条巷子很窄,紧紧毗邻广州府衙设立的【漏泽园】。
这名字听上去好听,实际上,这是由官府和地方善堂出资,共同设立的公共墓地。
漏泽园主要用于安葬无主尸骨,属于带有慈善性质的丧葬之处,其名称寓意为“泽及枯骨,漏者皆得”。
紧挨着如此凶地,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,从事的大多都是人们所认为的“贱业”。
仵作老王披星戴月,拖着沉重的步子,来到自己那间小房子门口,重重叹出口气。
不论是工作的南海县衙殓房,还是住所旁的漏泽园,空气里永远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。
他踢开大门,一边解开油腻的号衣扣子,一边低声咒骂:
“衰气!半夜三更都唔安稳,叫去验尸都算啦,送来?仲系个抵死?鸦片鬼!眼?到眼都花晒,呸!真系前世唔修!”
(晦气!大半夜的也不消停,要叫去验尸也就罢了,送来的还是个合该死了的大烟鬼!困得眼睛都花,呸!真是倒了八辈子!)
他脱下外衣,随手丢在椅子上,疲惫的揉了揉眼睛,摸索到桌上的火镰火石,抬手想点亮油灯。
............
火星溅起,微弱的火苗点燃了灯芯。
昏黄的光晕在小小的房间里晕开,勉强驱散了一角黑暗。
就在老王直起腰,准备吹灭火镰的瞬间。
他眼角的余光猛然瞥见??在房间最深处,油灯光晕几乎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,似乎......坐着两个人影!
老王只觉浑身汗毛“唰”的一下全竖了起来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涌出,直窜天灵盖!
“谁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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