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一个时辰后......
南海县衙大牢。
甬道深处,潮湿的空气里,裹挟着浓郁的霉烂味,和那些化不开的体臭一起,组成难以言喻的混合浊气。
沉重的木栅栏将空间切割成一个个狭小的囚笼,光线几乎没有,只有在墙壁高处,开出几个巴掌大的气窗,吝啬的漏进几缕月光。
哐当!
生锈的铁锁链被人粗暴扯开,甬道入口出,传来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进去!磨蹭什么!”
一个狱卒满脸不耐烦,他骂骂咧咧的,也没正经穿官服,号衣大敞着怀,正用力推搡着一个高佻的青衫身影。
那人被推得一个趔趄,不过很快就稳住了身形。
“上头说了,要把你单独关个号子!”那狱卒啐了一口,喝骂道:“真他妈有福气!”
连推带搡,他被带进了牢房里,狱卒回身骂了一句晦气,就重重锁上了大门。
那人站定在牢房中央,他掸了掸青布长衫,那动作从容不迫,简直不像踏入囹圄,反倒更像是在书斋里整理衣冠。
在他脸上,既无新囚常见的惊惶失措,也无惯犯那种桀骜不驯的戾气,只有一种......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仿佛在他眼前,这间肮脏的囚牢,不过是旅途中一处不甚舒适的客栈。
这反常的平静,瞬间点燃了这方死水潭般的牢房。
就连闷热的空气里,都带上了几分好奇和审视………………
毕竟,在这个无聊的地方,新人往往能带来新鲜故事,所有老油子都指望这个解闷呢!
“嘿!快看?!来了个新秧子!”
斜对角的牢房里,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扒着栅栏怪叫起来,他眼珠子跟俩玻璃球似的,在通红的眶子里滴流乱转,根本停不下来。
不过这也怨不得他,这小子绰号【钻兜鼠】,顾名思义,是个专掏人钱袋的小偷。
“啧啧,细皮嫩肉的,像个读书相公?”隔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趴在栅栏上,粗声大气的问:“嘿!瞅你这怂样,能犯啥大事?偷看人家小姐洗澡了?”
这人自称【镇三山】,生了副大体格,牛皮也吹得天大,其实充其量就是个拦路抢劫的莽子。
不过也正因为此,他看谁都像肥羊。
“呸!读书人?读书人最坏!老子卖点假药怎么了?吃不死人!还不是让那些穿长衫的给告了!”角落里一个人满脸愤愤不平,低头啐了一口。
他名头更亮,报号【赛华佗】,是个卖假虎骨和大力丸的。
他栽在前几天的十日擂台上,当时,有个武师买了他的大力丸,自信满满去到擂台上,结果半回合都没走过,就被董海川一掌打断三根肋骨。
抬回来后,那家人气不过,直接一纸诉状,让衙门把他给拘了。
“我看不像犯事的,倒像是被人坑进来的......”这时,一个缩在阴影里的人眼冒精光,上下打量着对方,小声嘀咕道。
他没啥名号,是个二道贩子,专倒腾些来路不明的小物件。
有道是“运气不好,喝凉水都能塞牙。”他前阵子收来一批青铜器,准备当古董卖给洋人,结果还没来得及转手,就被官府拿下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他手里的东西还真是一批古董,是前阵子一伙盗墓贼,从城南某个前明古墓里挖出来的。
“喂!小哥哥!哑巴啦?问你话呢!咋进来的?”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家伙捏着嗓子,满脸骚样的问。
他油头粉面,皮肤白净,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孬名【花蝴蝶】。
这位更是狠人,他一个大男人,却总打心眼里觉得,自己实际上是个女的。
有天他出门,也不知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,当街掀了人家姑娘的裙子。
不出意外,他被街坊们当场按住,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毒打,然后被扭送进来。
吴桐撩开眼皮,斜睥了这群豪杰一眼,什么话也没说。
他对这群人的聒噪置若罔闻,只是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单人牢房??相对宽敞些,顶上有个小窗,角落里还堆放着些干稻草。
他走过去,伸手将稻草摊开铺平,甚至还用手拍了拍。
末了,他抬头望向那个小小的气窗,一丝微弱的月光恰好漏进来,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。
“嗯,有窗透气,稻草也是干的,挺软和......”
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,而后侧身躺了下去。
当初在明朝洪武年间的时候,自己在锦衣卫诏狱的铜筑房里,被没日没夜的关了整整两个月。
和当时的窘迫相比,眼下这间牢房的条件,实在是不错。
他这平淡的反应,让等着看笑话的众囚犯不免一阵侧目,更响的议论声直冲吴桐而来:
“嘿!装!接着装!等你两天,看你还有没有这闲心!”
“就是,还觉得稻草软和?老子这稻草底下全是耗子屎!”
“看他那样子,八成是吓傻了!”
“不像......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?”
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,一个老囚徒猛地吸了吸鼻子,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特殊的气息。
“肃静!”
老人这一句话出来,四周的人全都不敢说话了。
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这位老人号称【老鬼】,而这称号不是自己起的,而是道上朋友们送的。
老鬼是号子里的大人物,别的不论,单单只说进来的理由,他就比别人高贵三分??伪造官印,兜售私盐。
这时,老鬼站起身,迈步走到栅栏边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吴桐。
“敢………………敢问!”老鬼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:“您......您可是......是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?”
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,瞬间在班房里炸开了锅!
“吴桐?哪个吴桐?”
“宝芝林?就是在擂台上打赢杨无敌的那家医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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