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惊堂木响,余音绕梁。
孙明远补了一句:“劳二位体谅官府难处”,便不再看他们,只挥了挥手,让衙役给蒋崇礼搬来张太师椅,位置摆得十分微妙,恰和吴桐左右并排。
“吴先生。”
孙明远的目光最先转向左侧,客气中带着点无形的压力:“林大人信重,本官自不敢怠慢,然律法森严,非人情可以左右。”
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,他扶正手边的惊堂木:“您既言此案疑窦丛生,那还请一一道来,也好让本官,也好让这苦主家人,辨个明白。”
吴桐微微颔首,他侧过身,点头示意身后的张举人。
张举人深吸一口气,他迈步上前,声音竭力平稳:“大人明察,此案首疑,便在目击!”
他展开状书说:“凶案发生时,卧房内尚有永花楼女子白牡丹、阿彩二人!此二人乃关键目击,其口供至关重要,可为何卷宗之内,全无二人片言只语?”
蒋崇礼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,不等孙明远开口,抢先嗤道:“笑话!两个倚门卖笑的帽子,朝秦暮楚,逢场作戏!她们的话若能作数,那这公堂岂不成了戏台子?”
说到此处,他直冲吴桐而去:“吴先生如此抬举她们,莫不是要拿这等人,来污蔑我儿清名?”蒋崇礼刻意咬重“帽子”二字,鄙夷之情溢于言表。
吴桐眼神陡然?冽,他转过身,迎着对方视线,正色道:“蒋员外此言差矣!煌煌律法面前,只论事实,不论出身!”
“她们是人!是活生生亲历现场的人证!”吴桐这话不卑不亢:“其二人证词真伪,自有公堂明断,岂能因其身处微贱,就一笔勾销,任由真相蒙尘?”
“如若审案都要论及出身,那这就是对国法轻慢,对亡者不敬!”他目光灼灼,直接把蒋崇礼的鄙夷,抬到了极高的道德审判席上。
堂上,孙明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缓缓舒展开来。
所幸,他早有准备。
师爷见状,不慌不忙从案头里,抽出一份笔录,左右展示于众。
“张举人所疑,本官已有查证。”孙明远摆摆手笑道:“当日勘验花艇的,共有衙役五人,笔录俱在。”
吴桐接过那张笔录,孙明远继续说:“彼时现场,那间卧房中有一面苏绣屏风,居中而立,将一间大屋隔内外两间。”
“蒋公子携白牡丹、阿彩二女入内后,直接进入后间,打算饮酒为乐。”
“随即凶犯芸娘闯入,蒋公子闻声而起,移步至外间,与其理论,令二女于内间继续布酒。”
“不过盏茶功夫,外间便传来争执推搡之声,旋即有重物倒地之响。”
“二女闻声赶出内间,所见已是蒋公子倒卧血泊之中!”
“惊慌之下,白牡丹奔出呼救,阿彩呆立当场。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似乎是在给吴桐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。
“此乃彼时情景,人证凿凿,录词清晰。”几秒钟的沉默过后,师爷适时的接过话来:“屏风相隔,内间之人,岂能窥见外间详情?更遑论作证?故此二人未录口供。”
二人一唱一和,语速平缓,条理分明,说得合情合理,将吴桐的第一击稳稳挡回。
张举人脸色微白,掌心开始渗出冷汗????对方显然预判了他们的质疑,并且做了充足准备。
他定了定神,抛出第二问。
“大人明鉴!然则凶器??那把金剪,从何而来?”
张举人言辞恳切:“卷宗只言’特利剪戕害’,却未载明此剪是由凶犯带来,还是房内随手取得?若是后者,剪彩之物,为何会出现在卧房这等不相关之......”
“够了!”
不等张举人把话说完,蒋崇礼猛地一拍扶手,霍然站起。
他须发皆张,怒视向吴桐与张举人:“一把剪子!这等鸡毛蒜皮之事,也配拿到公堂之上纠缠不休?我看你们分明是胡搅蛮缠,存心亵渎我儿亡灵!”
“大人!”他转向孙明远,声音里满是凶狠:“此等刁讼之风,岂能纵容?”
孙明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面上则挂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,连忙打起圆场:“蒋员外息怒,吴先生和张举人关心案情细节,本意是好的。”
“然此凶器来源。”他话锋一转:“确如蒋员外所言,细枝末节,无关宏旨。”
“一把剪刀,无论是凶犯早有预谋携带,或是临时于房中取得,皆不能改变其持凶杀人的事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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