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宅门前,只见白发苍苍的父亲伍秉鉴,正站在门廊的阴影下,负手而立,望着远去的轿子。
那向来挺直的脊背竟显出几分佝偻,平素威严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,他对着蒋伯父的背影,说了一句:“老哥哥,您放心吧……………”
伍绍荣僵在原地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能让父亲伍秉鉴亲自送到大门的客人,本就极少,更何况是这般郑重!
蒋伯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,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爹!启晟他……………”伍绍荣几步抢上前,想找老爹问个清楚。
伍秉鉴缓缓转过身,没有看他,只是沉默的踱回天井中央,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颓然坐下。
青石板冷气森森,倒映着惨白的月光,和老人沉重的影子。
良久,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,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。
“真的......死了?”
伍绍荣惊叫出声,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荒谬感,让他脑袋登时一胀。
那个前天还在烟榻上和他一起大笑,畅想着“官身”威风的损友,那个一起长大的发小,就这么......没了?
伍秉鉴没有回答,但这死寂本身已是答案。
“砰!”伍绍荣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冰冷的石柱上,他咬牙切齿骂道:“那个贱人!永花楼的臭窑姐!”
他双目赤红,声音因激动而尖利,充满了暴戾:“爹!我们得给启晟讨个公道!让那娘们千刀万剐!死无全尸!”
“糊涂!”
伍秉鉴猛地抬眼,昏暗中,那双老眼精光爆射,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,瞬间压住了儿子的狂躁。
“讨公道?拿什么讨?向谁?”伍秉鉴一字一句低喝道:“这案子是花艇上的人命!花艇是谁弄的?赵老五!赵老五烟馆里的烟土从哪来?洋人!登特家的船就在伶仃洋上飘着!”
他站起身,逼近一步,无形的压力让伍绍荣下意识后退了半截。
“钦差林则徐现在就在城里,眼睛死死盯着烟土!盯着我们这些跟洋人做生意的!”
“前天总督府训话的意味,你还没感觉到吗?结果当晚,蒋家独苗就死在烟土、花楼、洋人搅和在一起的花艇上!”
“这案子就是一个火坑!沾上一点,皮焦肉烂!你现在跳进去,是想把整个伍家拖下水,给蒋家陪葬吗?!”
伍绍荣被父亲的疾言厉色镇住了,张了张嘴,想辩解那是他兄弟,却在对上父亲那双只剩下冰冷算计的眼眸时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那里面没有对逝者的哀伤,只有对时局的冷酷权衡。
“那......那就这么算了?”伍绍荣的声音弱了下去,带着不甘和怨毒。
“算了?”伍秉鉴嘴角扯开几分冷笑,压低了声音,字字如刀:“蒋家活动官府,当天就判了斩立决,秋后处决。”
“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,越是安静,越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。”
老官绅挥向下一劈,犹如坠落的鬼头刀:
“蒋家的怨气,官府的颜面,烟馆的麻烦,洋人的干系......都随着她那一刀,彻底了结了!死人,是不会再开口的。
“你给我牢牢记住,我们要的,就是让她不明不白的死了!”
他盯着儿子,厉声嘱咐道:“至于你,给我老实待着!管好你的嘴!再敢出去惹是生非,连我也救不了你!”最后一句,已是毫不留情的呵斥。
伍绍荣浑身一颤,看着父亲拂袖转身,那决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内堂的黑暗门廊里。
然而,另一边。
“我们绝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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