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自然知道,这些都是什么。
他方才不过是明知故问,遏制一下心头止不住油然而生的恐惧罢了。
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,激得他头皮发麻,后背的冷汗霎时间濡湿了内衫。
吴桐侧过眼角,月光恰好映亮他平静的侧脸:“堂堂少年英雄,擂台上一腿定乾坤,何惧这些躺着的?”
“鬼神可畏啊先生......”黄飞鸿的脸微微发热,目光忍不住在那些沉默的白布上逡巡。
吴桐点了点头,他拍拍黄飞鸿的肩膀,轻声说:“鬼神莫测,尚存敬畏;可是这活人......比鬼可怕多了!”
这话语在死寂的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,莫名裹挟着金石之音。
吴桐脚步顿了一下,深深看了少年一眼。
他并未多言,只是轻声说:“白天在十三行,你做得很好,兰斯洛特?登特......这个名字,我记下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从阴影深处传来。
一个穿着半旧皂隶服色的主事慢慢走出,他拖沓着步子,手提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,蹒跚走近。
那豆大的灯火只能勉强照亮他脚下尺许之地,衬得他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。
“二位......二位先生。”主事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两块砂纸贴在一起摩擦:“这地方......阴气重,活人待久了损元阳,您看,这灯也不敢多点,死人......见不得光啊。”
现代的时候,在吴桐工作的医院的附近,开有不少寿衣店。
这些店主似乎从不出入,店门也日常紧闭,直到有一年夏天,吴桐偶然看到个出来乘凉的店主,他惊愕于对方那白中透青的脸色,似乎被这满堂冥衣带走了不少阳气。
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,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神头鬼脑的事情,然而今日这位主事的脸色,和那些寿衣店的店主简直如出一辙。
他定定心神,正色朝对方抱了抱拳:
“今时不同往日,这里偏要见一见光。”
吴桐的声音不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穿透这令人窒息的阴冷:“我想看看蒋启晟蒋公子的尸身。”
主事那张青灰的脸上,顿时堆满了为难,油灯的光在他脸上,投下不停跳动的黑影。
“哎呀,先生啊,实在不巧!蒋家......那是何等人家?昨儿夜里头接进来,没一个时辰就匆匆接走了!”
主事咽了口唾沫,特意把“没一个时辰”咬得极重,那看模样,仿佛生怕得罪了眼前人。
黄飞鸿这时也凑上来,低声说道:“先生是北方人,有所不知,广东这边的大户人家,出了白事都要请高僧大德做法事,不能耽搁,更不许外人惊扰。”
听着二人的话,一般浓重的失望攫住了吴桐内心,他眉头深锁??线索,难道就这样断了?
主事着他的脸色,迟疑了一下,又慢吞吞讲道:“不过......不过昨晚替蒋少爷收敛的,是咱们这儿的老把式??宋伯。”
一听这话,吴桐撩起眼皮,示意他接着往下说。
主事那只提灯的手,有些中风样的颤抖:“算下来,宋伯做作,得有个几十年了,他守老规矩,但凡遇上横死的主儿,必得亲手把那身上的伤,一笔一划描摹下来。”
“这一来算是留个念想,二来也是......也是给阴司一个交代。”
峰回路转!
吴桐眼中精光一闪,上前两步问道:“那这宋伯?现在何处?劳驾烦请引见!”
主事应了一声,转过身,一瘸一拐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不多时,伴随着一阵更加缓慢沉重的脚步,几声压抑的咳嗽从黑暗里传来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慢慢显出轮廓,他身形得几乎成了直角,在一名小役的搀扶下,颤巍巍的挪向前来。
在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里,紧紧攥着几页发黄卷角的旧宣纸。
看来,这便是老宋头了。
他瞪大浑浊的老眼,在油灯光下费力地辨认着吴桐,喉咙里嗬嗬作响,算是打了招呼。
那小役从他手中小心接过那几页纸,恭敬递到吴桐面前。
“有劳宋伯!”吴桐郑重接过,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,凝神看去。
纸上并非写意泼墨,而是用近乎刻板的工笔,一丝不苟的勾勒出一具男性躯干的上半部分轮廓。
吴桐暗暗惊叹,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画出的伤势图居然比现代医学生还要精密,甚至就连蒋启晟脸上凝固的惊恐,都描摹得入木三分。
其中最触目惊心的,是他的脖颈处。
那里密密麻麻,布满了数十个大小不一、深浅各异的孔洞和划痕!
那些伤势线条凌乱,毫无章法,仿佛被狂暴的蜂群狠狠蛰刺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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