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巧妙的转移话题,将吴桐定位在“市井郎中”层面,无形中划开与自己的阶层鸿沟。
“只是这红尘滚滚,人心易变,姑娘还是莫要太过寄望于他人,守好自己的本心,方为正途。”他微笑着说道。
他这话既是贬低了吴桐,暗示其可能虚情假意,又是再次暗戳戳提醒张晚棠,认清自己“风尘女子”的身份和处境。
张晚棠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样和疏离,她抱着琵琶,只觉得这雅间里的空气,比刚才隔着屏风时,更加冰冷窒息。
“今日得闻姑娘雅奏,我心甚慰,些许心意,聊表谢忱。”
伍先生终于结束了这场让双方都如坐针毡的对话,他脸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,从袖中掏出两枚小小的的银锭,随意放在矮几上。
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施舍的、打发人走的意味,与他之前的温文尔雅形成了割裂。
他心中实则肉疼??尽管家财万贯,但老爹管甚严,银钱上从不放纵。
他自己跟着李飞??那个英国码头扛包工的孙子做事,表面风光,实则处处受制,那点微薄的“工资”和“分红”,连他自己都觉得憋屈!
那个李飞不就是在英国混过几年吗!不就是会说几句洋文吗!自己居然被这样的人踩在头上!
他痛恨李飞,更痛恨这种仰人鼻息,囊中羞涩的处境!
今天肯掏出这二两银子,在他心里,已经是给了张晚棠天大的面子。
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投资,一种对她“与众不同”的认可和“恩赐”。
按他以往混迹风月场的经验,女子得了赏,尤其是他这种“谦谦公子”的赏,即便不欣喜若狂,也该感恩戴德,说几句软语温言才对。
然而,张晚棠只是看着那两枚小小的银锭,迟疑了一下。
她不懂这楼里的规矩,更不懂伍绍荣心中那套“恩赐”逻辑,她只觉得这钱拿得有些突兀,甚至有些难堪。
可是,对方已经放下,不收似乎更失礼,她默默起身,对着伍绍荣微微躬身行了一礼,低声道:“谢先生赏。”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拿起那两枚小小的银子,看也没看,便抱着琵琶,转身快步离开了雅间。
没有留恋,没有多余的话语,甚至连一个感激或羞涩的眼神都没有!就这么......走了?!
伍绍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僵在原地。
他看看那空荡荡的矮几,又看看张晚棠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一股邪火“腾”地一下冲上了脑门!
不识抬举!
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!
他伍绍荣难得掏一次银子(虽然不多),换来的却是如此冷漠的对待!
她心里装着那个姓吴的郎中,连他伍公子的“恩赏”都如此不屑一顾?
砰!
他手中的折扇骤然合拢,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一跳!
他独坐在雅间里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,而那两枚银锭,此刻变成了对他最大的嘲讽。
这丫头,自己吃定了!
......
与此同时。
宝芝林?内堂。
灯火通明,药香弥漫。
黄麒英将一个葫芦搁在桌上,里面是他刚刚配好的跌打酒。
他眉头微锁,对正在灯下翻阅医书的吴桐说:“吴先生,擂台的事,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。”
吴桐随意将青衫搭在椅背上,他只穿着件短褂,头也不抬的点了点头。
见吴桐反应浅漠,黄麒英继续说:“梁三哥今晚来了,那劲头你是没见着,另外还有周泰、苏黑虎那几个,更是恨不得现在就打上门去,就连王隐林那大和尚,听说都破例喝了三碗素酒,说要好好领教北地绝学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这哪还是比武切磋?简直成了南粤武林的脸面之战,火药味浓得呛人。
柜台后,陈华顺拨弄算盘的“噼啪”声停了,和黄飞鸿一起竖起了耳朵。
两个少年眼中,都还燃烧着好奇和向往的火焰。
尽管黄麒英名言不许他们参加,可少年们太想领略一下,那两位北地宗师的风采了!
吴桐放下书卷,神色平静,他轻轻开口:“黄师傅不去是对的。”
他声音里,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笃定:“这擂台已非单纯的武艺之争,伍秉鉴设宴,联络撺掇南粤各大门派,用心昭然若揭,无论输赢,下场者都难免沦为棋子。”
他抬眼看向黄麒英,目光深邃:“您能看透这层,是真正的明哲保身,也为飞鸿和华顺做了榜样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渐渐扬起笑意:“至于那些被热血冲昏头脑,急着去掂量北宗斤两的‘十虎'们......”
吴桐的笑容中,透露出近乎怜悯的神态:“恐怕他们,严重低估了对手的分量。”
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黄飞鸿忍不住问道,少年心性,对【天下第一】总有着本能的向往和质疑:“难道那两位宗师,真能强到横扫整个南粤武林?”
陈华顺也放下账本,瓮声瓮气地接口:“是啊先生,他们固然厉害,咱们南拳也不是吃素的!咏春寸劲,洪拳桥手,哪一样不是千锤百炼?”
吴桐没有直接回答,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那两位如渊如岳的身影。
当他在关府瞥见名册上那两个名字时,瞬间明悟,这场看似旗鼓争锋的擂台,实则早有定数。
“武学之道,浩如烟海。”吴桐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有人穷尽一生,或可在一门一派中登堂入室,称雄一方......”
“然宗师者,乃开宗立派,得窥大道之人。”
“其境界造诣,早已超脱了寻常招式的桎梏,达到了意与气合,气与力合,周身无处不太极,无处不八卦的至臻化境。”
他看着两个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,语气重若干钧:“十虎固然是当世豪杰,各有所长,可若论及对武学本源的领悟,对劲力运化由心的境界......恕我直言,与那两位北地宗师,尤其是那位太极拳宗师相比,恐怕还隔着一道难
以逾越的天堑。’
他重新拿起医书,笃定的声音在堂内回荡:
“所以,拭目以待吧,这场擂台,结局早已注定??那两位北地宗师,赢定了。”
黄飞鸿和陈华顺面面相觑,他们从对方眼中,都看到了震惊和......一丝不服。
连黄麒英也深深看了吴桐一眼,心中那份因拒绝参战,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迟疑,随着这番话悄然散去。
宝芝林的灯火映照着吴桐沉静的侧脸,与永花楼雅间内伍绍荣妒火中烧的面孔,形成了天渊之别的两个世界:
一个心怀仁术,洞若观火,如磐石般坚定;
一个心怀鬼胎,虚伪阴鸷,在嫉火中煎熬。
而张晚棠的命运之线,也正被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,无形中牵引去往未知的方向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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