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气氛顿时缓了下来,不少武师闻言挺直了腰板,面露得色。
“至于这第二件嘛......”
伍秉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,仿佛在说一件趣事:“老夫听闻,林大人此番南下,身边带了两位了不得的北派宗师。”
“这二位宗师,一位学风游龙,一位劲力通玄,而更妙的是,这两位宗师,竟然还要在咱们这广州城,设下十日擂台!”
他刻意停顿,满意的看到厅内众人的注意力,都被自己牢牢吸引,尤其是那几头猛虎,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。
“江湖切磋,本是雅事。”伍秉鉴话锋陡然一转,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里,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:“可这擂台设得,时间巧,名头大,背后......怕是没那么简单呐。”
他声音压低,带着洞悉世情的玩味:“林大人新官上任,禁烟风声日紧,广州十三行的码头,伶仃洋珠江口上的洋船,多少双眼睛盯着?多少颗心悬着?”
老人声音不高,可字字都能敲在人心上:“这十日擂台,说是以武会友,可若真让那两位北地宗师,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,横扫了咱南粤武林......”
伍秉鉴脸上那惯常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然。
他猛地抬手,将手里的玉杯往紫檀木案上重重一顿!
咚!
一声闷响,如同战鼓擂动!
“??那去的,可就不只是诸位练武之人的脸面了!”
伍秉鉴的声音豁然拔高,斩钉截铁,带来一种迫人的压力:“届时丢的,就是咱们整个南粤的脸!”
“到时候,会让北边来的人觉得,咱们这地方,骨头软!脊梁塌!连护住自家地盘的血性和本事都没有!”
“况且往后,林大人的雷霆手段落下来,谁还会把咱们南粤的民声、南粤的难处、南粤的想法,真正放在眼里?!”
他拍案起身,孔雀补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,刺目一闪。
这位三品大员此刻再无半分富家翁的温吞,目光如电,扫视着被他话语点燃的满堂豪杰,声音洪亮得如同宣告:
“不错!咱们南人,是爱打点小算盘,讲究和气生财!可骨子里,没有一个是好欺负的!”
他抬手一指厅中林立的各派大旗:“十日擂台,就是咱们亮威风,挺脊梁的时候!赢下它!用拳头告诉北地来的宗师,更告诉林大人??”
伍秉鉴的声音如同海啸前的最后一道巨浪,轰然席卷整个大厅:
“??咱们南粤,有人!有胆!更有这个本事!想在这片地界动什么大手脚,得先问问咱们的拳头答不答应!”
“赢了这,就是为咱们自己,挣一分说话的底气!挣一份立足的尊严!让那些北来的过江龙看看,想饮咱们这珠江水,不是那么容易!”
轰??!!!
压抑的火山彻底爆发!
“说得好!伍大人!”
“干了这!打出我南拳威风!”
“妈的,让北佬见识见识!”
“赢!必须赢!"
狂热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怒潮,霎时间淹没了整个太白楼。
群情激愤,热血沸腾。
无论是民间豪侠还是官府中人,此刻都被伍秉鉴这番地域荣辱与生存利害的言辞,彻底点燃心火。
梁坤须发戟张,振臂狂吼;
周泰眼中的戾气化作熊熊战意;
最年轻的苏黑虎捏紧了铁拳,脸上尽是跃跃欲试的狠厉;
王隐林合十的双手微微用力,沉静的面容下心潮翻涌;
官员们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,仿佛已经看到擂台大胜后,自己的官声兴隆。
只有黄麒英,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,脊背悄然绷紧,冷汗不觉浸透了内衫。
他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位重新挂上温和笑意,正举杯向沸腾人群致意的三品大员。
就在伍秉鉴抬手举杯时,一片粘在他袍袖上的污渍,随着动作微微显露??
那分明是大烟膏的油?!
那点污浊的痕迹,像一根冰冷的针,倏忽间刺穿了所有被煽动起来的热血与豪情,狠狠扎进黄麒英的眼底。
什么南拳荣光,什么地域尊严,什么立足底气.......在这片烟渍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原来这惊天动地的十日擂台,这满堂武林的豪情热血,这关乎粤人“骨气”与“脊梁”的宣言??其下深埋的,不过是这黑膏带来的泼天富贵和滔天权势!
这满堂的刀光剑影,这场南北宗师的巅峰对决,从一开始,就是为了这条流淌着白银与毒汁的黑色江河!
恰在此时,窗外不知是哪家商行庆贺,一束烟花窜上云天,“嘭”地一声巨响,在夜空中猛烈炸开。
五彩斑斓的光瞬息万变,透过高窗的彩色玻璃,诡异的投射进来,将满厅激昂的面孔和招展的大旗,连同那些狰狞的狮头,映照得光怪陆离,变幻不定.......
“要变天了......"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