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霞映月,夕阳熔金,泼洒在喧嚣渐歇的仁安街上。
宝芝林门前的人流终于稀疏下来,只剩几个抓完了药的病人,还在门口低声攀谈。
堂内,黄麒英正揉着发酸的后腰,长吁一口气,一天下来,饶是他这铁打的筋骨也有些吃不消。
吴桐坐在诊案后,闭目按着太阳穴,眉宇间也带着深深的疲惫。
尽管这一天挣到了数百小时的生命,可对于他这样的一个癌症病人,如此高强度的坐诊,还是有些过于勉强了。
柜台后,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清脆利落,仿佛雨打芭蕉。
陈华顺挥舞着蒲扇大的手掌,此刻正以一种与其粗犷外表截然不同的灵巧,飞快拨弄着算盘上细密的珠子。
他浓眉紧锁,眼神专注得如同绣娘穿针,口中念念有词:
“红筹挂出四十七号,实诊四十六人,一例急症未及挂号,算四十七....………”
“绿筹挂出一百二十九号,实诊一百二十八,一人抓药后未及复诊离去......”
“跌打损伤正骨二十一人,挂号费、诊金、药费分开......”
“当归用了三斤四两,党参两斤八两,白芍......最贵是那三钱西洋参,用在王员外的劳神虚火......账目清清爽利,分文不差!”
他猛地停手,算盘珠子归位,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。
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先生!黄师傅!咱们开张第三天,刨去所有开销,净赚??纹银四十二两七钱三分六厘!外加铜钱两千三百文!”
这个数字,对于一个新开张的医馆来说,简直是个奇迹。
陈华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,兴奋的红晕几乎盖过了平日的粗豪,眼神亮得惊人,活脱脱一副“抓钱华”的本色。
吴桐睁开眼,疲惫中透出欣慰:“辛苦了,阿华,账目算得不错。”
他站起身,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胸口,里面又传来隐隐的癌痛。
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。
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,那起旁边椅背上的外袍:“飞鸿,阿华,收拾一下,跟我去黄埔港接药材,忙了一天,我请你们吃顿好的。”
“好嘞!”黄飞鸿和陈华顺异口同声,两个少年人本就精力旺盛,这么一听更兴奋了。
黄飞鸿抬腿迈过桌子,麻利地收拾起诊案,陈华顺则小心翼翼,将账本和银钱锁进柜台下的钱箱里。
不多时。
黄埔港码头,黄昏的柔光轻轻洒下,给繁忙的港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。
白帆林立,码头上满是高高低低的号子声,海风拂面而来,带来些咸腥的海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......紧张与兴奋。
吴桐带着两个少年刚靠近自家的泊位,还不等近前,就听见七妹那清亮又带着点泼辣的指挥声,穿透层层嘈杂而来:
“左边!左边缆绳松一点!对!稳住!当心那箱三七!轻拿轻放!小心点!”
只见那艘美利坚飞剪船【云雀号】正稳稳靠在岸边,七妹站在跳板旁,靛蓝的短褂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她像只刚从海上飞回的雨燕,一双眼睛亮堂堂的,锐利注视着搬运工的动作。
夕阳在她身后,用柔光勾勒出一轮矫健的身影,她粗长的发辫随着动作左右甩动,满是勃勃生机。
“七姐!”陈华顺远远就挥起手来,亮开嗓门高喊了一声。
七妹闻声回头,看到吴桐三人,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,咚咚咚跑下跳板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先生!你们可算来了!这船......这船真是绝了!”
她指着身后的【云雀号】,语气里满是兴奋:“我在水上漂了十几年,广船、福船、鸟船都驶过,从没见过这么灵巧的!”
说话间,她抬起手,比量着船身说道:“这船真不愧叫飞剪,瞧这船身又窄又长,像把剪刀豁开水面!跑起来那叫一个快!”
“寻常船遇到顶头风,得走之字,费老劲了!这船不一样!昨天过伶仃洋,浪头比屋脊还高,这船顺着浪势就滑过去了,跟条大鱼似的!”她一口气说完,脸上洋溢着驾驭好船的陶醉。
吴桐笑着点头:“好用就行,往后的药材转运,就靠你和它了。”
正说着,旁边不远处,传来一阵更加喧闹的声浪,吸引了他们的注意。
只见码头空地上,围着一大圈人,里三层外三层,争论声震天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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