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城西北郊,三元里。
日头惨烈,灼热的日光从泥地里蒸腾出一股股潮气,混合着若隐若现的土腥味儿。
牛栏岗上,一棵粗壮的老柳树旁,七妹叼着根草棍儿,倚靠着一块被剥了皮的树干,出神凝望着不远处的广州城。
近天碧空广阔,远海碧波高壮,珠江口外的伶仃洋上,此刻海潮滚滚,船影稀疏。
昏黄的日暮下,偌大广州城被渲染成了黑白两色,缥缈烟气笼罩在大街小巷的房屋瓦上。
而近来几日,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??空气里只弥漫着土腥味和柴火味,那股焦臭的大烟膏味淡了很多。
远处的虎门炮台上,最近时常能看到官军往来穿梭,飘荡着明黄色和琉璃蓝色的大清龙旗,也比过去多了一倍。
与之相对的,是更远处城西南江边的恢弘西洋建筑,广州十三行最近灯火黯淡,反倒是外海的洋面上,经常出没些悬挂着英吉利米字旗的铁甲巨舰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迎面拂来,饶是七妹这样的平民百姓,也能从这些微妙的变化中,察觉出些危险的味道。
然而对于她来说,那些官老爷和洋大人的事并不值得关心,她更关心的,是什么时候可以出海。
前几日官府来了衙役,到处张榜贴文,大伙儿都不认得,唯有在庄里上过几天书塾的阿砚,他零零碎碎的认出来,这是由两广总督府衙签发的禁令。
令上明确说明??朝廷下旨禁烟,钦差不日将赴粤督办,除在官府得到特殊批文的船只,所有大小船舶一律不允出海。
起初大家都以为,这是前阵子对抗官府引来的报复,然而几天前,打北边来了群客商,他们说不仅是广州,就连潮州和舟山,也都签发了禁海令,甚至有的地方还在往内陆迁界。
种种信号都在表明,官府这是在彻底封锁海岸线。
可这样一来,靠海吃海的人们没了生计,七妹这些水手没了法子,只得平日里去白云山挖挖草药,换取些微薄酬劳,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。
她倚在树干上,肚里翻腾起一阵咕噜噜的声音??打三四天前,她家的米缸就空了,只能靠挖点野菜充饥。
她看向河湾,那艘被烧成焦炭的快蟹船依然搁浅在芦苇岸边,像具扭曲破碎的尸体。
就在这时,一阵童声从岗下传来,令她不免耳朵一竖:
“假鬼佬返来?!假鬼佬返来?!”
紧接着就是一阵大人的吵嚷:“吴郎中是留过南洋的郎中!细佬仔净胡说!”
吴桐?!
七妹的眼睛蓦然瞪大了,她扶着树干站起身来,快步向岗下跑去。
牛栏岗下,七妹的草鞋踏过碎石,飞也似的冲进人群。
吴桐正弯腰逗弄几个孩童,他穿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,脸上和煦的笑容一如往日。
许久不见,眼前之人清瘦了些,当他听见脚步声回头,正撞上七妹灼灼的目光。
“吴……………吴郎中?”七妹猛地刹住脚,她手指着衣摆,喉头滚了滚:“你………………你回来了?”
吴桐直起身,他望着她,笑意从眉梢漫到嘴角:“怎么?不欢迎我么?”
“怎么会!”七妹挤开人群,也不顾男女有别,大大咧咧一把揽住吴桐的脖子,高声笑道:“你好久都不回来,我还以为你把大伙儿忘了哩!”
身后几个光膀子的后生噗嗤笑出声,吴桐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,啪地在七妹眼前抖开。
“张举人在仁安街的铺子,我盘下来了,还备好了十三行的商船,眼下缺个掌舵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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