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到关府门前,还不等吴桐下轿,一声惊雷般的犬吠就从门内灌耳而来。
吴桐冷不丁被吓了一跳,他转头看去,只见廊柱后窜出条黑背黄腹的巨獒,油亮的皮毛下筋肉虬结,它龇着雪亮的獠牙,灯笼般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吴桐。
“阿虎别闹!”管家见状赶忙迈步过去,七手八脚指挥家丁把巨牵到旁边,他合手对吴桐说道:“先生受惊了,今天府上忙乱,怕是不慎让它溜了出来......”
吴桐走下轿厢,他话音未落,那条大狗突然挣脱家丁,它人立而起,八十斤的躯体如黑云压城,向着吴桐扑了过来!
吴桐急忙后撤两步,然而那獒犬鼻头翕动,尽管看上去气势汹汹,却并没有伤害吴桐的意思。
它扑上前来,低吼着凑近吴桐,来到他腰间嗅了嗅??居然把那枚查尔斯?艾略特赠予的家徽拽了出来!
“倒是个识货的。”吴桐眼神复杂,他微笑着说道:“关军门常年与鸦片打交道,连爱犬都能明辨中外器物了。”
管家陪着笑脸,慌忙夺下沾满口水的铜徽,用袖口擦拭了几遍后,伸手递还给吴桐。
“先生莫怪,这‘黑虎'是乾隆御赐的蒙古獒王之后。”管家轻抚犬背,语气里带着骄傲:“当年福康安大将军平定廓尔喀,蒙古王公敬献了十二獒犬,关军门镇海有功,才得了这脉神犬??”
几个家丁赶上前来,慌忙把黑虎牵走,吴桐随管家穿过垂花门,他注意到这位一品大员的府邸异常朴素,但周遭陈设却透出股肃杀之气。
后堂暖阁内,关天培正站在母亲身边,榻前坐着个五短身材的靛衫老者,他正捏着山羊胡向随侍童子吩咐:“去取三钱杭白芍,火煨过的鸡内金研末……………”
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,低声道:“赞生堂吴先生到了,正在门外候着。”
关天培打量了一眼正在开方调剂的老者,面色有些为难。
毕竟,这位张郎中,是两广总督邓廷桢府上的私医。
当时邓大人得知自己老母病重,二话不说,就让自己的私医前来替老夫人诊病。
老郎中也是一脸不解,他指着门外问道:“关军门,这位是......”
“有劳张先生。”关天培咬咬牙,终是抱拳打破眼下尴尬的僵局:“这位吴先生是为民间大医,听闻其精研海外医术,正可......广采众长。”
话到此处突然卡壳,他这时才惊觉,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定义眼前的这位青衫客??是江湖郎中?是洋商买办?还是什么别的身份......
张郎中搁下墨笔,他缓缓转过头,望着门外的青衫身影,侧身问道:“关军门莫非信不过老朽?”
“万无此意!”关天培一想起邓廷的好意,就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他沉声解释:“只是家母病势凶险,关某………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:“关某但求万全!"
暖阁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摇晃,张郎中站起身来,躬身合手说:“关军门如此安排,自然是极好的,不妨也请他进来瞧瞧。”
关天培扬手一挥,管家立马退出门去,将吴桐领了进来。
当吴桐真正进来之后,关天培和张郎中都吃了一惊,他们全然没有想到,如今在广州城颇有口碑的“留洋吴郎中”,居然如此年轻。
打量着年纪不满三十的青年,关天培的目光中不由浮现起一丝挑剔,张郎中更是捻着山羊须发出几声冷笑,他故意提高嗓门:“看来这位小先生仗着海外奇技,怕是连《黄帝内经》都不曾通读!”
“《素问?灵兰秘典》有云:胆者,中正之官,决断出焉。”吴桐对着张郎中深施一礼,他也不急躁,朗声回答:“晚生虽在海外求学,却也不敢忘本。”
这番不卑不亢的回应反倒让张郎中愣在原地,吴桐也举步而来,径直从他身旁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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