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天培到了府门前时,远远就瞧见,管家正在门口焦急的探头张望。
“老爷您回来了!”一看见自己,管家立马迎上前来,七手八脚给自己牵马:“您快去看看吧!老夫人她……………”
这句未竟之言,引得关天培心底暗道不好,他急忙翻身下马,快步向后堂冲去。
刚一进寝室,浓重的药味混着酸腐气,立时扑面而来。
白发苍苍的母亲正蜷躺在雕花拔步床上,往日梳得齐整的发髻散成一团乱麻,鬓角几缕白发还黏在汗湿的额上。
关天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,指尖触到老母亲滚烫的额头时,心尖狠狠一颤??这哪是寻常风寒?分明是燔灼般的高热!
“娘!”他握住母亲枯瘦的手,掌心登时被老人手汗浸得黏湿。
老人勉强睁开眼,她脸色蜡黄,却仍然扯出个笑:“天培......别担心,许是老身不中用了,吃坏了肚子......”
话未说完,她的声音就被一阵剧烈的干呕打断。
关天培赶忙给母亲拍背,他暗暗寻思,肤色蜡黄、高热不退,呕吐不止......他突然想起去年去广州医馆抓药,曾见郎中诊治过一个腹痛的船工,症状与此有几分相似。
那郎中当时诊断:“怕是胆胀发作”,可母亲从未有过旧疾,怎会突然......
“请的郎中呢?”他转头问向立在床尾的管家。
管家低下头答道:“回老爷,县里来的王大夫已来过,说是宿食积在脾胃,开了消导的方子………………”
管家话音未落,就被关天培厉声打断:“就我这不懂医的都能看出,宿食怎么可能烧成这样?去!立刻去两广总督府,持我名帖请总督大人的先生来,骑马去!”
老夫人却摇摇头,指节捏着儿子的袖口:“别折腾了......娘知道自己的身子......许是......”
老夫人剧烈咳嗽起来,关天培慌忙扶她坐起,伸手给母亲拍背顺气。
窗外忽然响起闷雷,海风卷着几点扑在窗纸上,映得关天培鬓角的霜雪比母亲的白发还要刺目。
那是常年在海风中奔波,在炮火药烟里打熬出来的银丝,此刻在昏暗的烛影里,竟比床上老人更显苍凉。
关天培坐在床前,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呻吟,感觉胸腔里有团火烧。
一边是禁烟大业箭在弦上,一边是慈母病重危在旦夕,这时他才算是真真正正明白了,那位即将到来的林钦差,写在下的那行:“愿以此身许国,再难许亲”。
屋外传来马蹄声,显然是家丁骑马去请总督府的郎中了。
关天培深吸一口气,按住母亲滚烫的手,低声道:“娘,您好好休养,等您好了,儿子带您去看水师铸的大炮。”
老夫人无力地点点头,转而闭上眼去,连说一句完整话的精神都撑不起来了。
关天培站起身,风从旁边敞开的窗户里泄进,他望着远处阴云下隐约可见的水师战船,眼神越来越凝重。
就在这时,窗外响起一阵莲花落的声音,像是有乞丐躲在后院墙下,一边躲雨一边唱。
破锣嗓子混着风雨声,隐约飘进屋内:“青衫先生菩萨肠,乞丐堆里施妙方......”
这嘈杂的声音引得关天培眉头微蹙,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,正欲呵斥家丁驱赶乞儿,管家却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普通跪在青砖地上。
“老爷!”他抬起头说道:“老奴斗胆,咱们何不请赞生堂的先生来瞧瞧?”
“胡闹!”关天培一掌拍在黄花梨案几上,震得药碗叮当乱响:“那些个江湖郎中,治些疥疮瘌痢尚可,老夫人这般凶险的症候????"
管家低头赔罪,却仍硬着头皮说道:“老爷容禀。虽说那赞生堂时常给穷苦人看病,可穷苦人......也一样会得怪病啊。”
他偷眼看向关天培,见老爷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,他接着说道:“就说那乞丐堆里,什么疑难杂症没有?吴先生能在乞丐中做出口碑,让满城叫花子都念他的好,必然有过人之处!”
“话虽如此。”关天培面色依然紧绷:“民间偏方,只恐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管家继续劝解:“老爷,您想想,穷苦人没钱请名医,若是吴先生没真本事,如何能在广州城立足?”
“再说了,这民间医馆治的是实实在在的病,不看身份高低,只看病症轻重??老夫人这病,说不定正需要这样接地气的先生来治。”
见关天培面色稍缓,管家趁热打铁道:“小人虽不认识那吴先生,但这满城的口碑可不是假的。您身为当朝一品大员,封疆大吏,他断不敢马虎了事,您不妨让他来试试?万一有用呢?”
关天培沉默良久,望着床上母亲憔悴的面容,终于咬牙道:“罢了,你速去赞生堂请那吴先生来,就说是我关某请......”他顿了顿:“若治好了,必有重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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