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堤码头,铁桥巷。
当梁坤回到家的时候,日头已经西垂了。
他耷拉着脑袋,双手腕上那十八枚铁环发出叮啷叮啷的沉闷撞响,似乎是在嘲笑他今日的落败。
武馆的朱漆大门微微晃动,梁坤一脚踹开半悬的门板,震得檐上栖鸟扑棱棱惊飞。
暮色顺着大门透进堂屋,照在裂缝的【洪拳正宗】匾额上,反射回来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回想十五年前,自己设开馆,一时风头无两。
那天,整个南粤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来给他捧场,他也是在那时,正式名列“广东十虎”之一,甚至就连这条开馆的巷子,都因为有他,改名为了“铁桥巷”。
匾额之下,摆着一副空荡荡的兵器架。
兵器架上原本应该有一条包着铜头的枣木棍??那是师傅送给自己的身兵器,如今却为了换几两大烟膏,被他匆匆送进当铺。
他拖沓着步子,走进练功堂,晚阳映在六个练功的弟子身上??最大的不过十四岁,最小的还拖着鼻涕泡。
孩子们见师傅神色不对,立马知道师傅一定是在外面遇到了烦心事,纷纷害怕地往后缩去。
可他们越是这样,越是让梁坤感到心绪烦躁。
胸口被重拳打出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了,他双眼泛着血红,扫过满堂稀稀拉拉的徒弟。
“我都说了多少遍!马步要沉!身架要稳!”暴喝在空荡的厅堂炸响,梁坤大踏步走上前来,捉住十二岁的阿旺,使劲摆正他的身子。
阿旺吓得脚底发软,身形陡然一个摇晃,一屁股从梅花桩上摔了下来。
梁坤立时怒上眉梢,蒲扇般的巴掌猛掴在阿旺后背,孩子像个破布袋般扑在地上,整个人被打得直抽搐。
“废物!黄麒英家的小子黄飞鸿,七岁都能打出十二桥手了!”梁坤盯着他们单薄的身影,又想起今天黄飞鸿以十六岁的年纪,竟在接战之余,还学去了自己的铁桥三推!
反观自己的弟子,连站桩都站不稳,梁坤一时太阳穴突突直跳,他拽起阿旺,提起碗口大的拳头,对准孩子的后背抡去!
“够了!”
内堂布帘猛地掀起,裂帛般的女声随即传来,师娘李氏叉腰站在门后,厉声喝止了梁坤宣泄怒火的动作。
妇人攥着当票的手直发抖:“上月的束?都叫你换了大烟膏,孩子们连糙米饭都吃不饱,哪来的气力扎马?”
“师娘......”阿旺蜷在香案下抽噎:“是我们不争气....……”
“争气?”妇人把孩子护进怀里,指着梁坤的鼻子大喝:“你问问你的好师傅,上回他正经授拳是何时?整日就知道跑去西堤抽......”
“闭嘴!”梁坤感觉心口发紧,他一拳擦着妇人耳畔飞过,将后面的窗棂击得粉碎,可却连头也不敢抬。
夜风裹着烟膏味灌进来,这时,他才发现妻子鬓角,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。
最小的弟子哭着跑上来,抱住梁坤右腿:“师父莫打师娘!阿毛明日......明日就出去做工挣钱!”
孩子们抱上来哭成一片,直把梁坤哭得心头酸疼。
铁环在他的手腕上叮叮当当乱响,他也在这一刻,感觉这些铁环忽然变沉了许多。
耳畔恍惚响起三十年前的晨钟,彼时他在白云山能仁寺学艺,师傅觉因和尚亲手将三枚铁环,扣在他十四岁的手腕上。
“这些禁箍,是给你压住火气的。”师父长长的叹息声跨越光阴,回荡耳畔:“你什么时候觉得铁环轻了,你这拳才算成了。”
三十年来,他腕间的铁环从三枚加到九枚,可心底的火始终愈燃愈烈。
他踉跄着撞开哭泣的徒弟们,冲进夜色,直奔三元里而去。
珠江上的咸风卷着十三行的钟声,将武馆里飘来的呜咽,吹散在海上的迷雾里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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