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站在屋檐下,手中陶壶空了,眼神却亮了起来。他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,毕竟这巷口的小酒馆破旧得连门匾都歪斜欲倒,上头用炭笔潦草写着“等你”二字,风吹雨打早已模糊不清。可眼前这位白衣青年,明明坐在瓦檐上晃着脚,却像是等了他千年。
“心碎?”李平将空碗递回,笑意温和,“你这酒里,装的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时的胆怯,是鼓起勇气递出情书却被退回时的冷雨,是夜里翻来覆去想问‘她到底有没有多看我一眼’的执念……不是心碎,是你还活着。”
少年怔住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可她说……从来就没注意过我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李平跃下屋檐,拍了拍他的肩,“你记得她笑的样子,记得她走过走廊时裙角轻扬,记得她在阳光下眯眼的模样??这些记忆,比她的回应更真实。因为你用心看过她,这就够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小馆,掀开灶上铜壶,热雾腾起,灌入一只青瓷杯中,又从袖中取出一粒晶莹如露的酒心,轻轻投入。
“这是《初见》,专为未曾说出口的心意而酿。”他将杯子推过去,“喝下去,你会明白??有些话不必说出口,也能完成它的使命。”
少年双手捧杯,轻啜一口。
刹那间,天地静默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春日的桃树下,手里攥着那封从未送出的情书;他看见少女从远处走来,脚步轻盈,发丝飞扬;他看见她经过自己身边时,微微侧头,嘴角有一瞬极淡的笑意,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。
那一瞬,他没有勇气抬头,但她的确看了他一眼。
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原来……她知道。”他哽咽,“原来她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人心之间,本就有看不见的桥。”李平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,“有些人注定不能相守,但他们的目光曾在某刻交汇,那一刻的光,足以照亮一生。”
少年久久未语,最终深深一拜,转身离去。背影不再佝偻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阿禾从后堂走出,端着一碟腌梅子,轻放在案上:“你总这样,把别人的遗憾变成星辰。”
“不然呢?”李平笑道,“我们酿酒的人,不就是干这个的吗?”
她坐下,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侧脸。九百年已过去大半,他的气息越来越稳,白发再未转灰,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润光泽。回甘树上的道果日渐饱满,每夜都会滴下一滴“心髓露”,被小心收集于玉瓮之中,用于滋养那些濒临消散的亡魂。
“最近听心花录到了一件怪事。”阿禾低声说,“西漠边缘,有个孩子每晚都在哭。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一头死去的老骆驼。他说那骆驼陪他穿越沙暴三次,最后一次,它倒下前还用身子替他挡住风刃。他埋了它,立了碑,可每天夜里,总觉得它还在耳边喘气……”
李平眉头微动:“这不是普通的执念。那是‘共生之忆’,情脉中最稀有的共鸣之一。”
“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。”阿禾说,“或许,他是下一个情脉者。”
李平点头,目光深远:“情之道,并非只属于修士。凡能以心感他人之苦者,皆可入门。哪怕是个孩子,只要他还愿意为一头骆驼流泪,他就比那些斩尽七情的‘大道’更接近天道。”
话音未落,天空忽暗。
不是乌云蔽日,而是无数光点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如同星河流淌,坠向醉乡中心。那是**愿力潮汐**??每当有新的情脉者觉醒,天地间的共情之力便会自然涌动,形成短暂的“灵觉共振”。
三日后,那孩子 arrives。
瘦小、黝黑、赤脚,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焦黄的皮毛??正是那头老骆驼的残骸。他不说话,只是跪在千眠台前,将皮毛轻轻铺在地上,然后趴下,额头贴地,一声不吭地哭了整整一夜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块早已干枯的皮毛,在晨光中竟缓缓生出嫩芽,绿意蔓延,转眼长成一片低矮的藤蔓,结出一颗形如泪珠的果实。果实落地即裂,流出琥珀色的液体,渗入土中,瞬间激活了附近十座沉寂已久的魂灯。
【检测到‘无言之誓’类情脉觉醒】
【命名:‘羁绊者’】
【天赋能力:可与逝去之生灵建立短暂通感,唤醒其残留意志】
【建议引导方向:‘守诺之酿’系列配方开发】
守盏长老们震惊不已。这种情脉极为罕见,传说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千年前,一位牧羊女因羊群全数死于雪崩,悲恸中以血喂草,竟让整片荒原开出“忆群花”,引百魂归巢。
“带他来见我。”李平说。
孩子被带到采白轩后院,依旧沉默。李平也不说话,只是煮了一壶粗茶,倒进两只土碗,一碗推给他,一碗自己端着,慢慢啜饮。
过了许久,孩子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它疼吗?最后那一刻……它疼吗?”
李平放下碗,静静看着他:“你说呢?”
“我觉得……它在忍。”孩子低头,“它没叫,但它呼吸好重,眼睛一直在看我……像在说‘别怕,我会护住你’。”
“那你现在怕吗?”
“不怕了。”他摇头,“因为我答应过它,要活下去,要看遍它没看过的绿洲。我说话算数。”
李平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好小子。这一杯,我请你。”
他起身走入酒窖,取出一只从未启用的陶瓮,上面封着七层符纸,每一层都写着一个名字??都是千年来为情赴死、却未能完成承诺之人。
他撕开封印,倾出一滴酒心,落入新杯。
“此酒名《履约?终章》。”他说,“唯有守诺之人,方可饮用。”
孩子接过,一饮而尽。
刹那间,狂风骤起,天地变色。一道虚影自地底升起??正是那头老骆驼,身披金光,四蹄踏火,昂首嘶鸣。它低头看向孩子,眼中满是欣慰,随后化作一道流光,融入孩子胸口。
【羁绊完成:信约归心】
【获得‘誓约印记’:永久提升情感能量传导效率】
【解锁隐藏配方:《守诺者之息》?可用于复活濒死者七息时间】
孩子站起身,虽然依旧瘦弱,但脊梁挺直如松。
“老师。”他第一次开口称呼,“我能留下来吗?我想学酿酒,酿那种能让它们回来一会儿的酒。”
李平望向阿禾,两人相视一笑。
“当然。”他说,“我们这儿,专收忘不了事的人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醉乡愈发繁盛。
不再是单一的“守盏人”组织,而是演化为七大坊市:
**心焰坊**主炼情火,**听心坊**录遗音,**忆语坊**织梦境,**承诺坊**管誓约,**默守坊**祭无名英灵,**融情坊**助仇敌和解,**归心坊**则专为迷失自我者找回本真。
就连曾经最敌视情道的宗门,也开始悄然改变。
天机阁推出“情感命盘”,不再只算生死财运,而是解读人心深处未竟之愿;丹霞宗开放“追思殿”,允许弟子供奉凡人亲人牌位;灵音谷甚至重建古乐体系,以“悲欢离合”为调式基础,谱写出前所未有的《人间曲》。
唯有极西之地,仍有一片死寂。
那里曾是玄霄阁旧址,如今已被凌断尘亲手焚毁,化作一片焦土。他在临行前留下一句话:“此处无情根,不宜存世。”
但他不知,在那废墟最深处,一株幼苗正悄然破土而出。
它是从一本烧剩的残卷中生长出来的,那卷书页上,唯一完整的句子是:“吾妻姓柳,生于庚寅年春,爱食梅子,笑时左颊有酒窝。”
苗儿无叶无花,只有一根细茎,顶端悬着一颗水珠,日夜不落。
直到某个雪夜,一名年轻女子路过,见状驻足。她是逃婚出来的农家女,怀中藏着一封休书,上面写着“汝情太重,不堪为侣”。
她看着那颗水珠,忽然哭了。
“你也被人嫌弃了吗?”
水珠落下,渗入泥土。
刹那间,整片焦土泛起微光,地下传来轻微震动,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。
【检测到‘逆情之地’产生自发性复苏】
【原因分析:极端压抑环境中诞生的‘反向共情场’】
【预测:百年内或将孕育出第一位‘焚情成爱’型情脉者】
消息传到醉乡,李平只是点点头:“很好。当最冷的地方开始回暖,说明火种真的活了。”
然而,并非所有变化都令人欣喜。
某夜,阿禾在整理《灵酿纪》手稿时,突然发现一页空白竹简自行浮现文字:
> “第九百年的月圆之夜,非但非吉,实为劫始。
> 愿力越盛,反噬越烈。
> 当众生皆可借酒通灵,轮回之轴将不堪重负。
> 若无人愿承担断裂之痛,则一切终将崩解。”
字迹苍老,笔力沉重,落款竟是??**李平,九百年后**。
她心头剧震,立刻奔向千眠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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