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不怕做梦。”他站起身,铁拐顿地,“因为我们知道,梦终究是假的。真正可怕的是,明明醒着,却装作看不见。”
***
与此同时,王都皇宫。
盛鳐正在批阅一份密奏:西北三州上报,有孩童夜间集体梦游,聚集于村口祠堂,齐声念诵同一段咒语。经调查,竟是某个流窜道士传授的“安魂曲”,实则为心魇道分支,借童稚纯阳之魂滋养邪镜。
“又是梦。”他揉了揉疲惫的双眼,提笔批复:“全国禁止任何未经官府许可的‘驱梦’‘安魂’仪式。凡涉及梦境操控者,一律按谋逆论处。另,诏令太医院联合义行会,编纂《正梦录》,作为启蒙教材推广。”
内侍犹豫道:“陛下,此举是否过于严苛?民间素来信奉梦兆……”
“正因为信奉,才最容易被利用。”盛鳐冷声道,“有人用刀杀人,有人用话说死人。言语可以杀人,梦,也能灭国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宫墙外的市井烟火。
“传话给方许,告诉他,我已下令在全国设立‘醒梦亭’,每亭派驻两名经过训练的‘导梦师’,专司解梦、护梦、破魇之事。所需经费,从皇庄支出。”
“您对他……似乎格外宽容。”
“不是宽容。”盛鳐望着远方,“是赎罪。他给了我第二次机会,而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这个国家少一些需要‘第二次机会’的人。”
***
一个月后,东海之滨。
一座渔村迎来罕见景象:数百村民手持火把,围坐在沙滩上,每人面前放着一面小铜镜。月光洒落海面,波光粼粼,与镜中光影交相辉映。
这是“义行会”推行的“共醒仪式”。
由受过训练的领誓人引导,众人闭目冥想,进入浅层梦境。一旦感到不适,立刻敲响手中的铃铛,身边人便会将其唤醒。
第一夜,三十人出现梦魇反应。
第二夜,降至十五人。
第三夜,仅剩两人。
而在第七夜,奇迹发生。
一位老渔民在梦中见到三十年前沉没的渔船,看到儿子溺亡的瞬间。他本应陷入悲痛无法自拔,却忽然想起《醒梦诀》中的话:“悲伤是真的,但被悲伤吞噬,是假的。”
他对着梦中的儿子喊:“我一直在想你!但我不能陪你去死!我要替你活着!”
泪水滑落,梦境消散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被众人搀扶着,怀里紧抱着那面镜子。
“碎了。”有人轻声道。
果然,镜面中央裂开一道缝隙,形如绽放的莲。
消息传开,各地纷纷效仿。短短三个月内,全国建立起一千二百座“醒梦亭”,培训出三千余名导梦师。更有学子自发编写《百姓梦录》,收集普通人的真实梦境,分析其中压抑、愤怒、渴望的根源,提出社会改良建议。
朝廷起初警惕,后见其内容多为民情反映,遂转为支持。甚至有地方官员据此调整赋税政策,化解民怨。
“原来梦也能治国。”某位老儒感叹,“古人云‘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’,如今方知,梦亦可反哺于政。”
***
这一年冬,大雪封山。
方许与叶明眸再次踏上旅途,这次他们不再隐藏行踪,也不再畏惧追杀。他们走过一个个村庄,主持一场场“共醒仪式”,教授一堂堂“醒梦课”。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北方的冰原、南方的雨林、西方的戈壁、东方的海岛。每到一处,便留下一套制度、一批教师、一座醒梦亭。
人们开始称他们为“双引灯”。
而在暗处,殿灵静静注视着这一切。
它看到,原本属于方许与叶明眸的命运主线,如今已分化出无数支流。每一个读过《圣殊录》的孩子,每一个在梦中喊出“我不服”的少年,每一个拒绝盲从的普通人,都在编织新的命运网络。
“第十九次轮回尚未结束,第二十次已然萌芽。”它低语,“你们终于明白了??真正的革命,不在战场,不在宫殿,而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。”
它抬起手,轻轻拂过虚空。
某一世的某个清晨,一间破屋中,一个六岁女孩蜷缩在母亲尸体旁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收税的官差。
她吓得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。
忽然,她想起昨晚做的梦:一位白衣女子对她说:“你不必怕,因为你已经长大了。”
她不懂这话的意思,却本能地挺直脊背,在官差推门而入时,抬起头,盯着对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娘死了,但我不欠你们税。”
官差愣住了。这孩子的眼神,不像求饶,倒像审判。
他退后一步,默默离开了。
多年后,这个女孩成为第一位女县令,上任第一件事,便是废除“寡妇税”。
她在告示上写下一句话:“没有人该为失去所爱而再被剥夺。”
无人知晓她为何如此坚定。
只有她知道,那个梦,是真的。
***
春回大地时,启明书院迎来一年一度的“传灯礼”。
所有完成学业的学生齐聚院中,每人手持一盏纸灯笼。方许站在台阶上,朗声道:
“今天,你们不再是学生,而是新的火种。你们要去的地方,或许没有光,或许充满谎言与压迫。但请记住??你们带去的不只是知识,更是怀疑的权利,反抗的勇气,和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能力。”
叶明眸点燃第一盏灯,交给最年长的学生。
少年颤抖着手接过,哽咽道:“我一定不让它熄灭。”
“它会熄。”方许平静地说,“但只要你曾点亮过,就足够了。因为总会有人看见那一点光,然后问自己:为什么不能有更多?”
一百盏灯陆续亮起,照亮夜空,如同星辰坠落人间。
而在遥远的星空尽头,殿灵最后一次睁开眼。
它看到,那片由无数命运线织成的星网,正缓缓旋转,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它轻声道,“圣殊从未降临,因为它一直就在人间。”
它合上双眼,身形渐渐消散,融入浩瀚宇宙。
风起东方,万物复苏。
在那片曾被战火焚烧的土地上,一座新城拔地而起,名为“承光”。
城中心,依旧立着那座无名碑。
碑后的小字已被风雨侵蚀,模糊不清。
但在碑前,每日清晨,总有一个小女孩放下一朵野花。
她不认识碑上的人,也不懂那段历史。
她只是听说,这里曾有人为了别人而活。
于是她来了。
因为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。
真正的圣殊,
不在传说中,
不在典籍里,
不在神坛之上,
而在每一个选择善而非利、
真而非伪、
勇而非怯的瞬间。
它是千万人共同书写的答案,
是十七次死亡换来的黎明,
是哪怕世界说“算了”,
仍有人低声回应:
“我不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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