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不是因为大气静止,而是因为空间本身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。旧巴甫洛夫广场的石板不再颤抖,禁军的长戟不再反光,连城市上空常年不散的灰云也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开一角,露出久违的星轨。那艘破旧逃生艇静静躺在焦土中央,像一枚遗落万年的图钉,终于完成了它最沉重的使命。
圣吉列斯仍站在原地,赤足踩在绽放黑玫瑰的地面上,金发垂落肩头,如同一尊刚刚从神话中走出、却拒绝再被供奉的雕像。他没有看基里曼,也没有望向镜头,只是低头注视着掌心那枚由伏尔甘锻造的铜币??“汝即光”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,像是某种古老誓约的具象化。
“你真的以为,一句话就能唤醒所有人?”基里曼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清醒,“思想可以解放,可面包呢?秩序崩塌之后,谁来分配资源?谁来抵御外敌?混沌不会等你们开完第一场民主会议才发动进攻。”
“我们不是要取代旧制度。”莫德雷德接过话头,指尖轻轻敲击灰烬使者的剑鞘,发出沉闷如心跳的声响,“我们要的是让每个人都有资格问:**为什么不能是我?** 为什么守护者必须是神?为什么决策者必须是‘被选中’的人?为什么每一次变革都要以千万人的血为代价?”
他抬起眼,直视基里曼:“你说混乱会降临。可我问你??现在的帝国,真的有序吗?审判庭活体解剖异端儿童以‘净化灵魂’,国教焚烧科学家只因他们质疑创世神话,机械教将人类大脑焊进机器当作‘升格’……这叫秩序?这叫系统性疯癫!我们不是带来混乱,弟弟,我们在终结一场持续一万年的精神疾病。”
布莱恩吐出最后一口烟,将烟蒂踩灭在脚下盛开的玫瑰上。“而且,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混沌就爱秩序?它最爱的就是伪善。越是标榜纯洁的地方,腐烂得越快。我们拆掉祭坛,不是为了给邪神腾地方,而是为了让人类重新学会分辨??什么是恐惧,什么是信仰;什么是压迫,什么是保护。”
人群仍在聚集,越来越多。他们不再是远远观望,而是缓缓向前移动,脚步迟疑却坚定。有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铜币掉落之处,颤抖着弯腰拾起,紧紧攥在胸口;有个少年撕下制服上的帝国鹰徽,扔进火堆,火焰猛地蹿高三尺;一名前国教修女跪倒在地,不是祈祷,而是痛哭??她终于敢承认,自己从未见过神迹,只见过权力如何借神之名行暴。
莱恩从阴影中踱出,第一次完全显形于光明之下。他的面容苍老而锐利,眼中沉淀着万年孤独。“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他环视四周,“我们这些‘背叛者’,才是真正继承父亲初衷的人。他最初建立大远征,是为了打破迷信、推广理性、统一人类文明。可后来他自己成了最大的迷信。我们不是反叛者,”他轻笑,“我们是**正统**。”
福根的声音自风中飘来,忽近忽远:“变革从来不是一场胜利,而是一系列选择的开始。今天你们可以选择听我们说话,明天你们也可以选择把我们赶出去。这才是自由的本质??它不保证幸福,只保证权利。”
就在这时,天际传来轰鸣。
不是战舰引擎,也不是轨道炮充能,而是一种更为原始、更为震撼的声音??歌声。
成千上万的声音,从泰拉各大城市的地下通道、废弃地铁站、贫民窟屋顶升起,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洪流。那是一首早已被禁止的歌,旋律简单,歌词质朴:
> “我们曾跪着出生,
> 我们要站着死去。
> 不为神皇流血,
> 只为彼此呼吸。”
这是旧地球时代工人运动时期的抗争曲,在帝皇登基后被列为“煽动性文化遗产”,所有记录皆遭销毁。如今,它却在无数人口中重生,如同野火燎原,烧穿了万年的沉默。
鲁斯仰头聆听,眼角微湿。“狼群回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只是我的子嗣,是所有不肯低头的灵魂。”
伏尔甘站起身,举起锻锤,重重砸向地面。一声巨响,裂缝蔓延百米,从中升起一座由熔岩凝成的石碑,上面浮现出十一道身影并肩而立的浮雕,下方刻着一行字:
**“此地无神,唯有兄弟。”**
“这不是终点。”圣吉列斯转向镜头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这只是第一课。接下来的日子,会有动荡,会有反抗,会有旧势力垂死挣扎。他们会称我们为叛徒、异端、混沌傀儡。但请记住:任何试图用恐惧控制你们的人,无论披着何种外衣,都是敌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仿佛穿透屏幕,落在每一个观看直播的普通人眼中。
“我们会开放火星知识库,释放被封印的科技与历史档案;我们会重建普罗斯佩罗图书馆,允许任何人查阅千子遗留的研究成果;我们会废除基因纯度审查制度,让所有变异者、混血儿、改造人都能堂堂正正行走于阳光之下。教育将成为基本权利,而非统治工具。医疗将不再依赖祈祷,而是科学。战争将不再是常态,和平也不再是谎言。”
“但我们不做救世主。”莫德雷德补充,“我们只提供起点。未来的路,由你们自己走。”
广场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然后,一个孩子走了出来。
约莫七八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救济服,脸上还沾着煤灰。他一步步走向圣吉列斯,眼神里没有敬畏,只有好奇与试探。他在距离原体三步远处停下,仰头问道:
“你是……天使吗?”
圣吉列斯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我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是个犯过错的哥哥,一个曾经逃避责任的儿子,一个花了整整一万年才学会回家的人。我不完美,我会累,我会痛,我会犹豫。但我在这里,是因为我想看见你长大,想听见你问我问题,而不是跪下来求我保佑你。”
孩子眨了眨眼,忽然伸出手,碰了碰圣吉列斯额角的一缕金发。
“那你……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圣吉列斯微笑,“但在我死之前,我要确保这个世界变得足够好,让你不必再为活着而道歉。”
孩子点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。他转身跑回母亲身边,小声说:“妈妈,他们不是神。他们是人。”
那一夜,泰拉各地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自发行动。教堂被改造成社区中心,神像被熔铸成农具与教学模型;禁军驻地遭到民众包围,要求交出武器库清单;审判庭总部一夜之间被涂满标语:“我们不需要刽子手来定义正义。”而在奥特拉玛边境,原本准备镇压“叛乱”的舰队集体关闭引擎,舰长们通过公共频道宣布:“我们效忠的是人类,不是神话。”
基里曼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,手中握着一份来自边疆世界的紧急通讯:七个星球同时宣布脱离帝国管辖,成立“自由人类联合体”,并请求与“十一兄弟议会”建立外交关系。
他放下纸张,望着帐篷外的星空。
“你觉得我们还能挽回吗?”他问身旁的老顾问。
老人摇头:“大人,您已经不是摄政王了。您现在只是一个选择者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