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之内,长明灯幽光闪动。
陈盛盘坐于寒玉蒲团之上,周身气息沉凝如渊,凝视着意识深处那页【趋吉避凶】天书上浮现出的数日前的提示。
【我叫陈盛,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……。在得到通玄丹之后...
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
十年光阴如雪融于溪,无声却彻底改变了山河脉络。曾经高耸入云的九龙门遗址上,如今建起了一座环形讲坛,名为“问政台”。每逢朔望,百姓可持名帖登台,直面地方官吏质询政务得失。那些昔日趾高气昂的世家子弟,如今在民众目光下低头答辩,汗流浃背者不在少数。
陈盛并未居庙堂之上。他在南岭药墟旁辟了一方小院,种了几畦草药,养了两只老鸡,每日清晨扫地煮茶,午后教村童识字练刀。断渊横挂在墙上,刀身已无锋芒流转,仿佛只是一把寻常铁器。唯有苏晚晴知道,那三印依旧温热,梦印则如星辰般隐现于刀柄末端,静静吸纳天地间最细微的意志波动。
然而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
边境战事渐息,不是因为强敌退却,而是因为“护民军”已成燎原之势。西北秦岳以镇脉罗盘为基,重绘地脉防线,将百座废弃烽火台连成一体,形成天然屏障;东海红绡借通灵骨镜召引亡魂英烈,夜巡海疆,鬼哭礁不再是禁地,反倒成了渔民心中的守护灯塔;西南阿箬虽逝,但她的弟子们继承续魂链残力,在清明、中元设坛招魂,不为通幽,只为让战死将士遗志得以传达??许多阵亡老兵的灵魂最后一次开口,竟是劝家人勿再从军复仇。
而真正撼动天下根基的,是“言潮”的持续蔓延。
最初只是宁安府的共治盟,后来演变为“七州议政会”,再往后,连北疆苦寒之地、西域荒漠商路,都有民间贤达自发结社,称“守陵分会”。他们不供神像,不立碑文,只传《初心回响》与《平权册》,并每月举行“静思夜”:全城熄灯,万民闭目,聆听内心那一声最初的“不”。
这一夜,有人痛哭,有人顿悟,更有人撕毁祖传的地契,将田产分予佃户。
帝都早已不是从前的帝都。
皇宫深处,“换命阵”早已失效。囚神局地下密室崩塌,铜铃尽碎,连最后一块命格玉牒也被不知何人点燃,化作灰烬随风飘散。皇帝不再自称天子,而是改号“监国”,名义上统领百官,实则政令不出宫门五里。钦天监副使叛逃途中暴毙,影龙卫解散大半,余者隐入山林,自称“归心客”,发誓不再为人奴役。
可就在这万象更新之际,一道黑影悄然浮现。
那人出现在极北冰原,身披残破龙袍,面容枯槁,双目却亮得骇人。他跪在一座早已被遗忘的祭坛前,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九龙令,低声呢喃:“我还没输……我只是……换了一种活法。”
他是前朝最后一位“替身祭”执行者,也是唯一成功将自身命格嫁接于九条龙脉之人。他没有死,而是将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九份,寄生于各地残存的命理机关之中,如同毒藤缠树,默默汲取旧秩序最后的余温。
他等了十年。
他知道,人心虽醒,但恐惧未消;自由虽至,但秩序未立。新世界越是光明,阴影就越深邃。而他,正是要从这裂缝中重生。
消息是由一名流浪说书人带回南岭的。那是个瞎眼老人,拄着一根刻满符文的拐杖,一路唱着古老的谣曲:
> “龙眠九曲终须醒,血染金銮亦成尘。
> 一人不死天下危,七光难照忘川魂。”
陈盛听到这首曲子时,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。他动作一顿,抬头望向北方天际。那里有一线乌云常年不散,形状宛如盘龙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放下手中的医典,轻声道:“你早就知道了,对吗?”
“嗯。”陈盛点头,“沈眠在梦界看见过他。他的命线没有断裂,而是扭曲成了一个闭环??他在靠吞噬‘人们对旧时代的恐惧’维生。只要还有人相信‘非有帝王不可治世’,他就不会真正死去。”
“那你为何一直不说?”
“因为在等。”他转身走进屋内,取出一块玉牌,上面浮现出一行行陌生的名字??那是百万共建者契约者的名录。“我在等足够多的人,真正相信自己可以决定命运。现在,差不多了。”
当夜,陈盛召集六脉传人,于巫山石像前召开最后一次“守陵会议”。
秦岳带来地脉异动图谱:北疆冰层下有古老阵法复苏迹象,疑似连接着初代皇室秘藏的“龙棺”;红绡通过骨镜窥见无数游魂被强行拘禁,组成一条虚幻的“御道”,直指帝都;柳青璃则发现一种新型蛊毒正在民间悄然传播,中毒者会无端恐惧变革,逢人便说“乱世将至,需立真主”。
“他在制造恐慌。”李千舟沉声道,“用集体潜意识重塑命格基础,一旦形成共识,他就能借势归来。”
“所以他不怕我们推翻朝廷。”厉槐生冷笑,“他怕的是我们根本不再需要朝廷。”
陈盛闭目良久,忽然问道:“沈眠呢?”
众人沉默。
自三年前起,沈眠便再度陷入沉睡。他的肉身仍留在忘川洞,但魂魄已深入梦界最深处,追寻一个疑问:“为什么每一次新生都会重蹈覆辙?为什么人类总愿意交出自己的选择权?”
他曾留下一句话:“若不能治愈这份软弱,纵然推倒千次王朝,也不过是换个人坐龙椅。”
“他还在找答案。”苏晚晴望着星空,“但我们不能再等了。”
陈盛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决然:“那就由我们,为他争取时间。”
次日拂晓,陈盛独自踏上北征之路。
他未带断渊,只背一把木刀,穿一身粗布衣,如普通旅人般行走于风雪之间。沿途所见,令人唏嘘:村庄虽安,却仍有祠堂供奉“先皇庇佑”;孩童虽入学堂,课本里仍写着“君臣之道不可废”;更有术士借“天机”之名散布谶语,称“七星坠地,妖星当空,唯迎圣主降世,方可免劫”。
他在一处小镇停下脚步。
市集中央,一名身穿黄袍的男子被众人簇拥,自称“应命之子”,额头烙着七星印记,声称梦见天神授旨,要他重建皇朝。百姓跪拜如潮,甚至有人割腕献血,以示忠诚。
陈盛静静看着,直到那“应命之子”高呼:“凡不信我者,皆为逆天!当诛!”
他才缓缓走出人群,问:“你凭什么代表天意?”
那人狞笑:“我有神迹!看??”
他挥手,空中竟浮现一片光影,正是当年七光聚宁安的场景,却被篡改扭曲:画面中,陈盛手持断渊指向苍穹,状若魔神,身后六人匍匐在地,仿佛献祭众生。
“这就是灾祸之源!”他高喊,“他们打破天序,引来百年动荡!唯有重新立帝,才能恢复平衡!”
人群骚动,不少人开始怒视陈盛。
陈盛却不恼。他只是轻轻摘下木刀,插在雪地中,然后盘膝坐下,开口讲了一个故事。
他说起了阴风谷前的暮色,说起南岭雨林中的药奴,说起母亲临终前未能说出口的道歉,也说起父亲战死时,手中紧握的不是兵符,而是一张写满孩子名字的名单??那是他誓死保护的平民户籍。
他说起了柳青璃如何在疯魔中找回自我,秦岳如何在铁锤下守住山河心跳,红绡如何用空白的脸看见亡者悲欢,阿箬如何以百岁残躯完成最后一场招魂。
他说起了启明台的第一缕光,问政台上的第一次质问,以及那个十五岁少女面对钦差时说出的“我们不要奴役”。
最后,他说:“你们觉得,什么是神迹?是能操控人心的幻象,还是能让一个农妇敢于说‘不’的勇气?是让人跪下的威严,还是让人站起来的力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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