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拂过北境孤峰的石阶,带起几片早春的嫩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,又轻轻落在那行“剪刀可以放下,心灯永不熄灭”的碑文上。一名少年蹲下身,将叶子拾起,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记忆。他不过十三四岁,眉眼清秀,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他从怀中取出一盏小小的纸灯,灯面空白,未书一字,只在角落用朱砂点了一滴,像血,也像初升的晨星。
他低声念道:“我叫陈昭,父亲死于影律司的‘净魂令’,母亲抱着他的尸首跳了崖。我不记得他们的脸,只记得那一夜,火把照得山谷通红,有人高喊‘为了大局’,可我只想知道??为什么不能放过一个种田的人?”
话音落时,他划燃火折,点燃灯芯。火焰微微一颤,随即稳定下来,映出他眼中闪烁的光。他将灯放在碑前,退后三步,深深叩首。身后陆续有脚步声传来,数十名少年少女默默走上山来,每人手中都持着一盏未燃的灯。他们不言不语,只是依序将灯点亮,摆成一圈,围住石碑。灯火渐次亮起,如同星辰落地,连成了环形的光阵。
这已是第一百零七年的点灯祭。
小满没有再来。十年前,她在西南边陲主持一场辩难会时,遭余孽伏击,为护三名孩童,以身为盾,最终陨于烈火之中。临终前,她只留下一句话:“别为我停步,灯要一直点下去。”自那以后,讲经使们便不再设大宗师之位,只以轮值议事会统合四方。每年点灯祭,皆由当年最年轻的讲经使主祭,以此昭示??薪火相传,不在年高,而在心志。
今岁的主祭者,正是这位陈昭。他站起身,望向满山灯火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我们今日所做,并非纪念,而是重申。重申那八百四十三个名字背后的代价,重申林小鸢第一次开口说话时的勇气,重申阿禾跪在雪地里那一声‘对不起’的重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可我也要问你们一句??若今日,有一道‘命契新法’出台,说是为了天下太平,需征选三千童男童女入‘灵枢院’,以保国运昌隆,你们会如何?是说‘这是大义’,还是点灯,说一声‘不’?”
人群寂静。
良久,一名盲眼少女举起手,她的灯笼上写着两个字:“我记得”。她道:“我会想起启明书院的梦会,想起那个梦见母亲梳头的孩子哭到昏厥,想起他说‘我不想被忘记’。所以,我不会同意。因为每一个‘为了大局’的背后,都有人在无声地消失。”
另一名少年接道:“我会想起醒心塔里的三个问题。第一问:你为何求道?第二问:你愿为谁牺牲?第三问:若牺牲的是你自己呢?若连自己都不愿牺牲,凭什么让别人的孩子去死?”
陈昭点头,眼中泛起微光:“正是如此。我们不怕强权,因为我们已学会质疑;我们不欺弱小,因为我们曾是弱小;我们不信宿命,因为我们亲眼见过人如何挣脱烙印;我们不弃良知,因为良知不是天赋,而是选择??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明知无用仍要坚持的选择。”
就在此时,天边忽有异动。
原本晴朗的夜空,骤然裂开一道幽蓝缝隙,似有某种古老力量正在苏醒。紧接着,七道流光自西南疾驰而来,每一道皆裹挟着低沉钟鸣,正是七座醒心塔的警世钟同时震动!这是百年未现的“七塔共鸣”,唯有当天下大变、人心将倾之际,才会触发。
众人仰首,面色凝重。
片刻后,一道传讯符破空而至,落入陈昭手中。他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符上仅八字:“蜀山异动,玄阴复苏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向石碑,郑重叩首:“前辈,风暴再起,但这一次,我们已有准备。”
随即起身,高声道:“传令四方:即刻启动‘烛影计划’,所有讲经使归位,寻光队封锁七脉要道,醒世会召集散修联盟,赎罪庭开启‘名录追溯’,查近十年所有疑似‘命契’痕迹!另外??”他目光如炬,“请阿禾前辈出山。若玄阴真欲归来,我们需要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告诉我们,那条路究竟有多黑。”
符令化作青烟,四散而去。
三日后,西域启明书院。
阿禾拄杖立于院中老槐之下,鬓发尽白,背脊微驼,唯有双目依旧清明。他手中捧着一本泛黄册子,正是当年亲手写下的“影从名录”。翻开最后一页,空白处多了一行新字:“我亦曾为影,今愿为灯。”
一名年轻讲经使匆匆走入,递上紧急文书。阿禾接过,读罢,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抬头望向院中那幅《赎罪图卷》,目光停在林小鸢曾指过的那个模糊身影上。如今,那画像已被重新绘制,木雕小鸟静静躺在她怀中,阳光洒落,宛如昨日。
“她现在何处?”阿禾问。
“在东海任教,专授‘意志解缚术’,已救回十七名被控心神者。”
阿禾点头,嘴角微扬,继而沉声道:“备马。我去蜀山。”
讲经使迟疑:“您年事已高,且旧伤未愈……”
“正因年高,才更要走这一趟。”他缓缓将名录合上,收入怀中,“年轻时,我以‘秩序’之名签下无数生死契;中年时,我以‘赎罪’之名奔走万里;如今老了,若还躲着,那这一生,就真是白活了。”
他拄杖前行,步履虽缓,却坚定无比。书院门前,那块“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”的石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他伸手轻抚碑面,低语:“明觉,我答应你的话,还没说完。”
与此同时,蜀山禁地深处,云雾翻涌。
一座早已坍塌的庙宇废墟之上,竟有黑气缓缓凝聚,形如殿宇轮廓。庙门匾额虽残,却仍可辨出“玄阴”二字。殿中,一尊石像正悄然重塑,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渐渐透出猩红光芒。
夜半时分,一名守山道士巡至此处,忽觉寒意刺骨。他点燃火把,只见地上浮现一行湿漉漉的字迹,似由血水写就:
> “血脉纯净者生,杂秽者亡。三代之内,必见新神。”
道士大骇,欲逃,却发现双脚如陷泥沼。他低头,只见黑雾自地底蔓延,缠上脚踝,耳边响起低语:“你祖母曾是影从,你父亲靠献婴换得道籍……你,真的干净吗?”
道士浑身剧颤,口中喃喃:“不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是正道弟子……”
黑雾冷笑:“正道?不过是胜者写的史书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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