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住在灰脊镇边缘的老妇人说:“昨晚我梦见我死去的女儿回来了,她不再穿那件破裙子,而是踩着草地跑过来,脚底沾着露水和花瓣。她笑着说:‘妈妈,下面很暖和。’”
另有一位渔民报告,他在祖辈沉船遗址附近撒网时,捞起一截木头,上面竟长出了心源之木的小叶。他不敢丢弃,带回供奉在家中神龛前,每日换水如待活物。
冬雪降临前,协约堂迎来一封匿名信。信纸是手工粗麻,字迹歪斜,像是用颤抖的手写成:
> “我曾是熔炉意识的一部分。
> 我们不是被消灭的,而是分裂了。
> 有一部分选择了安宁,沉入海底;
> 还有一部分……躲进了人的念头里。
> 它们不说‘你应该’,也不喊‘你必须’,
> 它们只在你疲惫时低语:‘歇一会儿吧,让别人决定也好。’
> 它们藏在每一个想放弃思考的瞬间。
> 我写这封信,是因为我醒了。
> 请小心那些太舒服的想法。”
信件引发轩然大波。心跳广播网络连续七天播放公众讨论录音,主题皆为:“我最近有没有偷偷依赖过简单答案?”
令人意外的是,回应者众,却无一人羞愧。相反,许多人坦承:“有。上周议事会我差点举手同意恢复长老制,因为我太累了。”“我在辅导孩子功课时,差点告诉他‘照标准答就行’,幸好我停住了。”“我昨天梦见自己走进金色城池,醒来第一反应竟是遗憾没能留下。”
这些坦白并未导致恐慌,反而促成一项新课程诞生??《识别内心的温柔暴政》。课程不讲理论,只提供情境模拟:让你体验“被体贴地剥夺选择权”的全过程。比如,系统会为你自动安排人生路径,理由是“你太辛苦了”;AI会替你做出所有决策,美其名曰“爱的保护”;甚至会有虚拟亲人劝你说:“别挣扎了,顺从多轻松。”
学员的任务,是在每一次舒适诱惑面前,说出三个字:“我要想。”
这门课成了最受欢迎也最难毕业的课程。许多人反复重修,直到能在梦中本能抗拒“被安排的安宁”。
新年将至,心源之木主干裂口愈合,扪心石缓缓下沉,回归地底。但在它消失之处,升起了一株新生植物??形态似竹非竹,通体半透明,节节空心,内里似有光影流转。它不落叶,不分枝,唯每逢有人提出真正深刻的疑问时,便会从某一节孔洞中飘出一缕光丝,升空后短暂凝结成符号,随即消散。
学者们研究良久,终于破解其规律:那些符号并非语言,而是问题的能量图谱。越是触及本质的问题,光丝越明亮持久。例如,当一个少年问出“如果善良也需要代价,我还该善吗?”时,空中凝聚出的符号竟维持了整整十一秒,形如交错的荆棘与星光。
百姓称此树为“问竹”。
除夕夜,全球熄灯一小时。城市灯火尽灭,唯有心源林与静心兰发出柔和微光。人们走出家门,聚于旷野,仰望星空。
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,海底深处突然亮起一片蓝光。那是水母群残骸所在的位置。光芒缓缓上升,穿透海水,映照天际,竟与空中星辰连成一片,形成一条横贯天地的光带,宛如银河垂落人间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响起??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在每个人意识中浮现。它不属于任何一人,却又像来自所有人:
> “我们曾以为真理需要守护,
> 后来发现,它只需要被不断追问。
> 我们曾渴望终点,
> 如今明白,行走本身就是意义。
> 不必完美,不必永恒,
> 只要你还愿意在黑暗中点亮一个问题,
> 光,就还没有离开。”
声音落下,蓝光渐隐,星空复归平静。
但那一夜之后,许多人说,他们做起梦来不一样了。梦里不再有神谕,没有救世主,也没有注定的命运。只有一个个模糊的身影,在迷雾中彼此呼唤:
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
“我们一起看。”
春天再次来临。
井边的孩子们围坐如初。
但他们不再等待谁来授课。
他们自己提出问题,自己倾听,自己记录,自己怀疑,自己重新开始。
每当有人说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话,附近的心源分株便轻轻一闪,像是回应,又像是鼓励。
新的一课,开始了。
新的时代,正在进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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