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山洪自峰顶奔涌而下,冲刷着新筑的石阶与木梁。那间无名书院在雷鸣中静静矗立,屋檐滴水成帘,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。堂前铜钟被风撞响,一声接一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,在雨夜里传得极远。
叶寒川已能下床行走,但每一步都牵动旧伤,脊椎如针扎,五脏仍在缓慢归位。他披着粗布外衣,坐在讲台边缘,手中握着一支炭笔,面前是一块黑漆木板。阿禾和其他十几个孩子围坐于地,眼神亮得惊人,仿佛这昏暗草庐是他们唯一的光。
“今天不写字。”叶寒川声音低哑,却清晰,“我们先来说‘命’。”
孩子们屏息。
“你们听过‘天命所归’吗?”他问。
一名少年举手:“村里的先生说,皇帝是紫微星下凡,天生贵命,咱们凡人只能顺从。”
叶寒川点头:“以前我也信。可现在我知道了??所谓‘天命’,不过是别人写好的剧本,逼你照着演。你哭,他们说这是劫数;你反抗,他们说你逆天。可谁定的天?谁划的命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十年前,有个孩子和你们一样大,他爹是镖师,娘是药铺学徒。他练武三年,觉醒命格‘破障’,能断锁链、碎铁笼。结果呢?九嶷宫派人来了,说他‘有逆骨’,当场挖心炼符。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??”叶寒川闭眼,一字一顿,“‘我只想护住娘煮的那碗姜汤。’”
堂中寂静无声,唯有雨打屋瓦。
“所以,我不教你们认命。”他睁开眼,炭笔重重落下,在木板上划出一道裂痕,“我教你们**破命**。”
孩子们呼吸一滞。
“命格不是枷锁,而是种子。有人给你种下‘忠奴’,你就偏要长出‘反刃’;有人告诉你‘你该穷一辈子’,你就要活成一把烧向高墙的火!”他站起身,尽管身形仍显虚弱,气势却如剑出鞘,“从明天起,每日两课:上午识字读史,下午习阵练气。我要你们学会看懂《天阙实录》,学会感知体内真气流转,学会辨认身边人的命格痕迹。”
白璃端着药碗走入,听至此处,轻声道:“你还打算收更多学生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叶寒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,苦涩直透肺腑,“九嶷宫靠谎言统治百年,靠的是愚民。只要百姓不识字,就永远看不懂真相;只要他们不信自己能变,就永远跪着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每一个睁眼的人,都知道自己本不该跪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背着竹篓的老樵夫跌撞进来,浑身泥泞,怀里抱着一个发高烧的少年。“先生!救命!”他嘶喊,“我孙子昨夜看了贴在镇口的《实录》……今早就……就开始流鼻血,嘴里念些听不懂的话……”
叶寒川神色骤变,立刻上前探脉。
指尖触及少年手腕那一瞬,天机盘残印忽在识海微闪:
【检测到‘共鸣觉醒’现象】
【命格:承愿者(变异型)】
【特征:因接触《天阙实录》内容,激发潜藏意志,引发集体执念共振,导致生命本源震荡】
“他是被群魂选中了。”白璃蹲下身,翻开少年眼皮,瞳孔深处竟有淡淡赤光流转,“就像当年的你,只是力量太弱,身体承受不住。”
“强行觉醒?”叶寒川皱眉,“说明实录传播已触动深层命理网络,有人正试图用信仰之力催生新一代逆命者……但这孩子会死。”
“救他!”老樵夫扑通跪下,“他娘死得早,就剩这一个根了!”
叶寒川沉默片刻,忽然撕开自己左臂绷带,鲜血渗出。他咬破手指,在少年额心画下一枚符印??正是“共誓之阵”的简化版,以自身残余的群魂加持为引,稳定其识海。
“我会分他一丝执念。”他说,“但代价是我再损半纪寿元。”
“你不该如此!”白璃厉声,“你现在经脉未愈,再耗本源,可能终身无法恢复巅峰!”
“那就别恢复。”他冷笑,“我本就不求长生。若这条命能换十个觉醒者,值。”
符成刹那,少年猛然睁眼,口中吐出一口黑血,随即安静睡去。而叶寒川踉跄后退,嘴角溢血,脸色灰败如死人。
白璃扶住他,眼中怒意渐化为痛惜。
“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或许这才是注定。”他靠着墙缓缓滑坐,“他用离开换来我的未来,我用燃烧换来他们的觉醒。一代换一代……直到有人真正走到终点。”
三日后,少年苏醒,第一句话是:“我想学怎么写字,把故事告诉山外的人。”
书院正式更名为“破命塾”,门匾依旧无字,但村民们自发在门前立了一块石碑,上刻四个大字:
> **“人人皆可逆命”**
消息如野火燎原。
不到半月,江南七郡已有三十六处私塾响应,抄录《识命篇》广为流传;北地流民聚居地出现“盲文实录”,由失明老者口述,孩童背诵传递;更有甚者,某座边陲小城的戏班将《天阙实录》改编成皮影戏,夜间演出,万人空巷。
而朝廷终于出手。
六月十五,钦天监发布“清道令”,宣布所有传播《天阙实录》者皆为“惑乱民心之妖言犯”,一经查获,斩首示众,株连九族。同时,三大世家联合派出“肃字营”,专捕民间讲学者,一日之内,十三名乡村教师惨遭剜舌焚尸,头颅悬于城门。
但杀戮未能止住火种,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反抗。
七月七,中元节夜。
长安街头鬼火点点,百姓放河灯祭祖。忽然,数百盏灯笼脱离水面,升至半空,组成一行巨大光影文字:
> “赵伯、林氏、叶问天、昆仑七十二义士??我们记得你们。”
>
> 落款赫然是:**破命塾全体师生**
禁军出动围剿,却发现操控者竟是数十名孩童,每人手持一枚微型玉符,借星辰之力短暂凝形投影。他们被捕后拒不招供,只齐声背诵《识命篇》第一章,直至被投入大牢。
同一夜,西域魔教“赤莲宗”教主亲自出关,斩杀两名九嶷宫使者,昭告天下:“吾等非正非邪,唯信一理:命不由天!”随即率三千教众东进,扬言要“护送天罚之使周游列国,使万民皆闻真相”。
江湖震动。
南北二宗原本对立,此刻竟罕见联手,派出精英弟子潜入各大书院担任讲师;就连一向避世的武当山也传出消息,掌门闭关十年终出关,留下一句偈语:“风雨满楼时,青锋自出鞘。”
而在这一切背后,叶寒川却日渐衰弱。
他的寿元因多次献祭濒临枯竭,三十岁的面容看上去已近五十,鬓发全白,双目常有血丝隐现。夜间咳嗽不止,有时一口血喷在纸上,他便顺势用血继续抄书。
白璃劝他歇息,他只摇头:“时间不多了。他们在准备什么,你也感觉到了吧?”
她沉默良久,终是点头。
“天纲锁命阵虽毁,但‘永夜之庭’并未覆灭。”她说,“真正的核心不在地底,而在……人心的恐惧与顺从。只要还有人相信‘逆命必亡’,他们就能重生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加快。”叶寒川望向窗外,“下一站,去北疆。十八部落已经举旗,那里民风彪悍,最易点燃战火。我要亲自主持一场‘命格觉醒祭’,让草原上的孩子也能抬头看星,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的奴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