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打晕了以后,不知被什么人关在了地窖,还被蒙上了眼。
起初卓玉猜测是否是政敌所为,但是,很快他就明白,再手眼通天的臣子,也不可能在皇宫里堂而皇之的绑人!
不是皇帝伽罗耶的主意,就是花鸣跟他置气,想要惩罚他。
果然,在地窖里关了他三四日,除了每日给他喂点清水,便不管他了,直到这一日傍晚。
有人进入地窖,摘掉了他的眼巾。
好几日的蒙面让卓玉一时间适应不了火把的光线。
他眯起眼睛,听到有人盯着他笑,好一会......
天光渐明,海风卷着咸腥气扑上甲板,许靖央立在船首,玄色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未束发,只以一根乌木簪斜斜绾住,几缕碎发贴在颈侧,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冷硬。身后传来武四压低了嗓音的禀报:“大人,清点完毕——银锭三千六百两,火器十七箱,其中三箱已拆封,内有燧发短铳二十八杆、火绳抬枪九具,余者皆为铅弹与硝磺;粮草八百余石,布匹三百卷,铁锭二百斤……另搜出锡兰水师勘验文书三份,盖有工部督监苏力朱印,批注‘准予通航’字样。”
许靖央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短刃刀鞘,那上面还沾着阿邦未干的血渍,暗红近褐,像一道凝固的疤。
“苏力。”她低声重复一遍,眼底无波,却有寒潮在暗处奔涌。
武四垂首不敢接话。他不敢猜这位女大人此刻在想什么,只觉空气沉得令人窒息。方才登船时,他亲眼见许靖央亲手掀开一箱火器,从最底层抽出一支短铳,动作极慢,却稳如磐石。她卸下机括,拨开火药池,又用小指蘸了一点残存的黑火药,在掌心碾开——那药色灰中泛青,颗粒粗粝,火性不足,却含一丝极淡的硫磺焦气。她嗅了嗅,眉峰微蹙。
是北梁旧制,但配比已改。
不是熔炼后重铸的次品,而是刻意掺杂了劣质硫磺与黏土的“赝品”。为的是让火器表面看去完好,实则三发必卡膛,五发即炸管。若真流入边军之手,一场战事,便足以葬送整支先锋营。
许靖央闭了闭眼。
三年前,她亲自主持火器监改制,命将所有库存旧铳尽数回炉,按新法重锻机件、重配火药。熔炉日夜不熄,整整烧了四十九日。当时户部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谏:“此乃国库巨耗,陛下何苦为区区火器,耗银百万?”她只淡淡一句:“若边关将士手中之铳,打不出三里,朕宁可砸了它,也不教他们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如今,熔炉的灰烬尚未冷透,这灰烬竟被人裹着油纸、贴着锡兰商船的龙骨,一路飘洋过海,再折返北梁腹地。
是谁经手?谁验的货?谁批的放行条?
她忽然想起临行前,司天月于御书房内递来的一份密报——江南道转运使陈砚舟,近半年三次向工部火器监申领“报废器械处置权”,理由均为“销毁残件,防流落民间”。批红赫然是工部侍郎赵承裕所书,而赵承裕……是苏力的同乡,亦是其妻弟。
风声忽紧,桅杆发出一声闷响。
许靖央转身,步履沉稳地走向船舱。武四急忙跟上,却见她并未入主舱,反而停在第三层货仓入口。那里堆着七八个未启封的桐木箱,箱角钉着锡兰水师的靛蓝封条,上书“官备”二字。
“开箱。”她道。
武四亲自上前,一刀劈断封条。箱盖掀开,内里并非火器,而是一叠叠齐整的账册,纸页泛黄,墨迹犹新。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《锡兰港往来火器进出总录·永昌三年春》。许靖央伸手取出,指尖拂过第一页——
“正月廿三,北梁商号‘泰和隆’运抵废铳三百二十杆,经督监苏力验讫,准予入港熔铸,换购锡兰双桅快船六艘,由阿邦领队押运回程。”
底下一行小字,是苏力亲笔朱批:“货已验,无误。火器确为北梁淘汰之物,无留用价值。”
许靖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却毫无温度。
“无留用价值?”她轻笑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,“那昨夜阿邦为何说,他姐夫专挑北梁淘汰的火器来卖?”
武四心头一凛,猛然醒悟——所谓“淘汰”,根本就是障眼法。那些火器压根没进熔炉,而是打着“销毁”旗号,经苏力之手,原封不动地转手倒卖。泰和隆是假名,幕后之人,怕是早与苏力穿了同一条裤子。
她翻至账册末页,目光顿住。
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,墨字细密,却是另一份清单:
【永昌三年正月,自北梁运抵锡兰火器明细】
——燧发短铳:五百二十杆(含泰和隆三百二十杆,另二百杆标为‘燕州卫旧械’)
——火绳抬枪:一百三十七具(标‘麓林山守备营汰换’)
——铅弹十万枚,硝磺四千斤(标‘北梁工部火器监出库’)
许靖央指尖在“麓林山守备营”五字上缓缓划过。
麓林山。
萧贺夜正在那儿。
她瞳孔骤然一缩。
不是巧合。绝非巧合。
燕州卫隶属北境边军,麓林山守备营则是京畿近卫,二者从未有过火器调拨记录。而这份清单,竟将两地器械混在同一船队,堂而皇之列于锡兰账册之上——说明有人在伪造调拨文书,且伪造得滴水不漏,连边军与京营的钤印都做足了功夫。
此人既能篡改军械档案,又能打通锡兰工部关节,更能在北梁境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调走整营火器……
许靖央合上账册,指节微微发白。
不是赵承裕。赵承裕只是提线木偶。
幕后那只手,伸得比她预想的更深,更稳,更冷。
她忽而想起三日前离京时,礼部侍郎周琰递来的奏本——请设“海外火器稽查司”,专理南洋诸国与北梁火器往来。奏本末尾附言:“今海氛未靖,夷商狡诈,若火器流散,恐资敌患,宜早设司,以肃纲纪。”
当时她未准,只朱批:“所议甚大,容议。”
如今想来,周琰未必是忠言直谏。他或许……是在等她点头。
若她准了,这“稽查司”的第一把火,烧的便是锡兰。而第一个被请去“协助调查”的,必是苏力。届时苏力慌乱之下,供出背后之人,一切顺理成章。
可若她不准呢?
那苏力便继续坐镇锡兰,火器照运不误,而幕后之人,则能借她拒议之名,反咬一口,说女皇刚愎自用,不纳良策,致使火器外流——一纸弹劾,便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。
好算计。
许靖央站在幽暗的货舱里,四周只有桐木箱散发的淡淡松脂气。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淤积的浊气尽数排尽。
她不怕有人算计。她只怕算计,来自身边。
比如那个总在御书房外候着,替她捧茶暖手的内侍总管沈砚;比如那个每逢朔望必进宫讲学,谈吐温雅、举止谦恭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裴琰;比如那个替她打理后宫事务,将永安照顾得无微不至的贵妃柳氏……
她忽然记起,柳氏的父亲,正是工部右侍郎柳崇文。而柳崇文,正是赵承裕的顶头上司。
船身晃了一下,舱外传来水手高亢的号子声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