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一名锦麟卫喉结上下滑动,悄然松开了刀柄。
就在这死寂将裂未裂之际,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。
不是雀啼,是哨音——短促、高亢,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。
沈戟猛地回头。
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,正停在楼梯扶手上,爪上缚着一卷细竹管,竹管末端系着一缕极细的银丝,在晨光里一闪。
那是……北梁东宫六率独有的“霜翎哨”。
而霜翎哨,只听一人调遣。
——太子许昭珩。
沈戟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他当然知道,许昭珩与萧贺夜自幼同窗,情同手足;更知道,许昭珩登基前,曾三次亲赴麓林山,只为与萧贺夜彻夜论兵。而如今,许昭珩虽已为天子,却仍将萧贺夜视作“半师半友”,诏书上从未称其“皇叔”,只唤“萧卿”。
那只白鸽歪头看了沈戟一眼,忽然振翅,掠过众人头顶,径直飞向萧贺夜。
它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,翅膀轻扇,抖落几点晨光。
萧贺夜解下竹管,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清峻疏朗,却力透纸背:
> 【沈戟擅离防区,擅闯驿站,违《禁卫律》第七条,即刻革职,押赴刑部待勘。
> 其所率锦麟卫,暂由萧卿代管三日,整饬军纪。
> ——昭珩 手谕】
萧贺夜看完,指尖微屈,素笺无声燃起一簇幽蓝火苗,顷刻化为灰烬。
他抬眼,望向沈戟:“沈千户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沈戟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触着冰冷地面,声音嘶哑:“臣……领罪。”
他身后两人也扑通跪倒,盔甲撞击声闷响如鼓。
萧贺夜却不再看他们。
他转身,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,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牌——每枚铜牌正面镌“靖”字,背面刻“沧溟”二字,边缘包银,磨损得厉害,却依旧锋锐如新。
这是许靖央当年在北梁水师任校尉时,亲手所铸的“沧溟令”。共铸九枚,只授心腹。如今,仅存三枚。
他将其中一枚,放入永安小小的手心。
“你娘亲说,”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近乎温柔,“这牌子,是你出生时,她亲手刻的。她说,等你长大些,便教你辨星图、识潮信、握火铳。”
永安低头看着掌心铜牌,指尖摩挲过那个“靖”字,忽然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父王,娘亲是不是……很快就要回来了?”
萧贺夜没答。
他望向窗外。
天边鱼肚白已染上淡淡金红,一轮旭日正挣脱海平线,将万道金芒泼洒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之上。
山影如墨,而光如刃。
就在此时,驿站外忽又传来一阵马蹄声,却比方才更急,更乱,像是十几匹马同时撞入窄巷,又猛地勒停。
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晨雾,炸雷般响起:
“萧贺夜!你这狗贼!给老子滚出来!”
——是武四!
萧贺夜眉梢一跳。
永安却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父王,是岛上那个大个子!他怎么追到这里来了?”
话音未落,武四已一脚踹开驿站大门,带倒半扇门板,尘土簌簌而下。他头发散乱,衣袍撕裂几道口子,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,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右手高高举起一样东西——
那是一面旗帜,玄底银边,中央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,鹤喙衔着一支燃烧的箭矢。
沧溟白鹤旗。
武四喘着粗气,将麻袋往地上一掼,袋口散开,滚出几颗圆溜溜的锡兰产椰枣,还有一叠厚厚的海图——墨迹未干,显然是连夜绘制。
“大人!”武四朝着萧贺夜的方向,竟是单膝重重跪下,膝盖砸得地板咚一声响,“属下武四,奉许大人之命,护送‘沧溟账册’及‘锡兰火器图谱’,星夜兼程,不敢有误!”
他抹了把脸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嗡嗡作响:
“许大人说了——萧王若问起,便告诉您:她已启程返航,半月后抵津。另,她让您……”
武四顿了顿,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一笑,学着许靖央惯常的冷淡语气,一字一顿:
“——把家里那些蛀虫,提前,都,清,干,净。”
满屋寂静。
唯有晨光如金,流淌在武四黝黑的脸庞上,也流淌在萧贺夜垂眸时,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翻涌着雷霆与暖意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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