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琅没有回头,只望着远处宫墙之上渐次亮起的灯笼,声音低得像叹息:“我不动她,她就要动你。”
“今日你腹中胎儿已满四月,胎心稳健。可昨夜亥时,慈济堂后巷死了个卖糖糕的老妇——她蒸的糖糕,专供玉淑宫膳房采买。”
花鸣公主浑身一僵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糖糕里添了三钱‘醉仙散’,无色无味,孕妇食之,胎动骤减,三日即滑。”檀琅终于转过身,目光如刃,“那老妇尸体被发现时,手里攥着半截东瀛纸鸢的竹骨——上面,也有一道金线。”
殿内死寂。
连檐角铜铃都停了响。
花鸣公主扶着软榻扶手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锦缎里。她胸口剧烈起伏,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良久,她抬起脸,眼底赤红未退,却已没了戾气,只有一种淬过火的冷硬:“哥哥,你要我做什么?”
檀琅走近一步,俯身,从她发间取下一枚银簪——簪头雕着并蒂莲,是她及笄那年,伽罗耶亲手所赐。
他拇指抹过莲瓣缝隙,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粉痕,像朝霞褪后的余烬。
“你今晨用的胭脂,是樱姬新贡的‘东瀛绛云’。”他将银簪放回她手中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她知道你爱用这个颜色,特意让人碾了七种花瓣,混了鲛人泪调制——可鲛人泪遇热则散,遇冷则凝,遇‘雪魄膏’则转为青灰,三炷香内,蚀肤溃肌。”
花鸣公主低头看着自己指尖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绛色,像未干的血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苍白而锋利:“所以,她不是想让我毁容……她是想让我,死得像个意外。”
檀琅静静看着她,终于伸出手,用袖角轻轻擦去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动作极轻,像拂去一片羽毛。
“明日午时,你照常去父皇寝殿请安。”他说,“樱姬会在那里,为你奉茶。”
花鸣公主抬眸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檀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瓶身素白,无字无纹,只在瓶底阴刻一朵细小的梅花,“你把这瓶里的药,倒进她袖中那只翡翠镯子里。”
“镯子内壁有暗槽,我已使人看过。”他指尖点了点她手腕,“她每日晨昏必以温水濯镯,药融于水,渗入金线纹路——七日后,那条金线会活过来。”
花鸣公主呼吸一滞:“活过来?!”
“它本就是活的。”檀琅声音冷如霜刃,“东瀛缚龙纹,以人血为引,以恨为薪。樱姬当年剖心取肝,为的不是救天皇,是喂这条龙。”
“如今,龙醒了。”
窗外忽有雷声滚过天际,闷沉如鼓。
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夜幕,瞬间照亮檀琅眼底——那里没有温度,没有怜惜,只有一片荒原般的漠然,以及荒原尽头,一点幽微却不灭的火。
那是锡兰太子的火。
也是花鸣公主的火。
花鸣公主攥紧瓷瓶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皇带她去看海市蜃楼。
那天雾气弥漫,海天一线处,忽有楼宇浮现,金瓦飞檐,琼楼玉宇,美得不似人间。
她仰着小脸问:“父皇,那是仙境吗?”
伽罗耶笑着摸她头顶:“傻孩子,那是假的。海市是光骗人的眼睛,可人骗起人来,比光更狠。”
现在,她终于懂了。
“哥哥。”她将瓷瓶贴在心口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青砖,“这瓶药,叫什么名字?”
檀琅凝视着她,缓缓吐出四个字:“
**——断龙膏。**”
雷声再至,这一次,近在咫尺。
玉淑宫檐角铜铃疯狂震颤,叮当乱响,仿佛无数冤魂在风里嘶吼。
花鸣公主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血丝已退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她将断龙膏收入袖中,起身,理了理鬓发,对着铜镜端详自己——
唇色依旧鲜红,眉目依旧娇艳,连眼尾那点倦意,都恰到好处。
她转身,对门外侍女扬声道:“备轿,去西角楼。”
侍女一愣:“公主,这……这么晚了?”
“本宫要去看看那几个燕人。”花鸣公主笑了笑,笑容温软如初,“毕竟,他们可是我锡兰未来的贵客呢。”
她跨出宫门时,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
雨水冲刷着宫墙,冲刷着琉璃瓦,冲刷着檐角悬着的每一枚铜铃。
可谁也没看见,一滴雨落在她袖口时,悄然变作了淡青色,如一抹将熄的灰烬。
西角楼地牢深处,火把噼啪作响。
沈昭盘腿坐在冰冷石地上,正用一根断簪,在青砖缝里细细描画——
不是字,不是符,是一幅极小的海图。
东瀛列岛蜷缩如一枚枯叶,而锡兰,则被她用簪尖重重一点,墨迹未干,已被渗出的血浸透。
她忽然抬头,望向牢门方向。
那里,火光摇曳,映出一个窈窕身影。
花鸣公主立在铁栅外,隔着雨幕与她对视。
两人皆未开口。
只有雨声,哗哗,哗哗,像潮水漫过无人祭拜的坟茔。
沈昭嘴角微扬,簪尖轻轻一划,将锡兰那一点,彻底抹去。
花鸣公主看着,也笑了。
她缓缓抬起右手,宽袖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手腕——
腕上,不知何时,已多了一道极淡的青痕,蜿蜒如蛇,正随着她脉搏,微微搏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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