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贺夜朝门外问了一句:“外头怎么了?”
守在门口的黑羽,隔着门板低声答道:“回王爷,是一群女学生,要赶路进京的,在此歇脚入住。”
萧贺夜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这才想起,算算日子,女学的初试确实快要到了。
许靖央最先在北梁推行女学。
最初反对的声音不小,北梁的宗室权臣们弹劾的折子堆了半人高。
说的无非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话。
但许靖央不曾听从这些反对的声音,司天月也极力配合她的举措。
故而许靖央除了在京中设......
檀琅的手在她肩头顿了一瞬,随即轻轻拍了拍,像哄一个尚未成年的妹妹,又像安抚一只炸毛的雀鸟。他垂眸看着她发顶,声音低而稳:“叫舅舅。”
花鸣公主没应声,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鬓角一缕碎发蹭在他绣着金线的袖口上,微微颤着。
殿外风起,吹得窗棂轻响,檐角铜铃叮咚一声,极清,极冷。
檀琅却忽然问:“你今日去父皇寝殿,可看见那几个燕人了?”
花鸣公主身子微僵,慢慢抬起了头。她眼尾还泛着一点红,不是哭的,是气出来的血丝。“没见着。听侍卫说,关在西角楼地牢里,守得铁桶一般,连送饭的都是父皇亲信的老宦官。”
“老宦官?”檀琅眉峰微挑,“刘顺?”
“正是他。”
檀琅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刘顺当年在东宫当差,我十岁那年,他替我挡过一刀——刀尖扎进肋下三寸,养了半年才起身。后来父皇提拔他去内廷司掌印,他倒是一直记着旧恩。”
花鸣公主怔住:“哥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刘顺不会害我,但也不会违逆父皇。”檀琅淡淡道,“他若亲自送饭,说明那几个人,父皇连审都不打算审,只等北梁来人接——或者,等他们自己死。”
花鸣公主心头一跳:“可那几个燕人,分明是许靖央派来的使团副使、医官和通译!若真死了,北梁那边如何交代?!”
“交代?”檀琅忽而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父皇要的从来就不是交代,而是筹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可知,那医官姓什么?”
花鸣公主摇头。
“姓沈。”檀琅吐出两个字,手指缓缓收紧,“沈砚之的族妹。”
花鸣公主瞳孔骤缩:“沈砚之?那个被许靖央亲手斩于雁门关外、头颅悬旗三日的镇北将军?!”
檀琅颔首:“沈家满门抄斩,唯其幼妹因自幼送入太医院学医,恰在北梁女皇登基大典上献药有功,破格赦免,赐名沈昭,封奉御女史。”
花鸣公主呼吸一滞:“她……也在那支使团里?”
“不止她在。”檀琅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递到她眼前。纸面干干净净,只右下角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一枚小痣——那是锡兰密探独有的信标,代表绝密、无痕、不可追索。
花鸣公主盯着那点朱砂,指尖发凉:“这是……”
“沈昭入锡兰后第三日,曾独自离队半个时辰。”檀琅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她去了城南‘慈济堂’,见了一个跛脚的老药农。那人十年前,是东瀛流亡医士,擅制一种膏药,专治筋络坏死——涂三日,溃烂处结痂如铁;涂七日,断骨再生如初。”
花鸣公主猛地攥紧素笺:“你是说……她带了东瀛秘方来?!”
檀琅没有答,只将素笺收了回去,指尖在烛火上轻轻一燎,灰烬簌簌落下:“她若真只为救人,为何不走正门,偏要翻墙入巷?为何不找太医署,偏寻一个流亡药农?又为何……偏偏选在樱姬入宫觐见的前夜?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
唯有铜漏滴答,像钝刀割肉。
花鸣公主忽然抓住檀琅手腕:“哥哥,你早知道这些,对不对?”
檀琅任她抓着,目光却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: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的多。”
他缓缓抽回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铜牌——非锡兰制式,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刻着“靖”字篆纹,背面却被人用刀尖狠狠划了三道深痕,几乎割裂铜胎。
“这是沈昭昨夜塞给刘顺的。”檀琅把铜牌放在她掌心,“刘顺不敢私藏,连夜交给了我。”
花鸣公主指尖触到那三道割痕,心口猛地一撞:“这……这是许靖央的腰牌?!”
“是她登基前用的旧物。”檀琅声音沉缓,“她把这东西给了沈昭,沈昭又把它送来锡兰——不是求饶,不是乞命,是下战书。”
花鸣公主喉头一紧:“战书?”
“许靖央在告诉父皇:她能送一个人来,就能再送十个;她能废一块腰牌,就能毁一座城池。”檀琅凝视着她,“更在告诉樱姬——东瀛是她的战利品,不是你们讨价还价的货物。”
花鸣公主指尖冰凉,铜牌沉甸甸压着手心。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寝殿里,樱姬捧着伽罗耶的手贴在颊边时,腕上那只翡翠镯子——水头极足,翠色浓得化不开,可镯心深处,却有一道极细的金线,蜿蜒如蛇。
她当时只觉刺眼,此刻才懂,那不是装饰。
那是东瀛国师一脉世代相传的“缚龙纹”,刻在器物上,是誓约;刻在人身上,是烙印;刻在玉里,是诅咒。
樱姬戴着它,不是为了美,是为了提醒所有人——她从未臣服,只是蛰伏。
“哥哥……”花鸣公主声音发哑,“她到底是谁?”
檀琅沉默良久,才道:“东瀛末代国师嫡女,本名不详。十六岁那年,她亲手毒杀自己的叔父——时任东瀛摄政王,只因那人欲将她献给北梁为质。事后她剖开叔父胸腔,取其心肝熬成三日汤药,敬献给病重的东瀛天皇。”
花鸣公主胃里一阵翻搅,险些呕出来。
檀琅却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“天皇喝下后,咳出三块黑血,竟真活过了冬天。三个月后,北梁大军压境,天皇驾崩,樱姬焚尽国师府典籍,带着半卷《海图真经》投海自尽——却在东海浮尸滩被咱们的渔船捞起,浑身是伤,唯独双眼清明,一字一句对船老大说:‘我要见锡兰皇帝。’”
窗外暮色已沉,最后一缕光斜斜切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惨白刀锋。
花鸣公主望着那道光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却听得人脊背发寒:“原来她不是来求庇护的……她是来借刀的。”
檀琅点头:“借父皇的刀,砍北梁的脖子;借北梁的刀,剁东瀛的根;最后再借咱们的刀,把所有握过刀的手,全剁下来。”
“可父皇还把她当个解语花。”花鸣公主冷笑,“当她是朵听话的、会跪着献媚的樱花。”
“所以她才戴那只镯子。”檀琅站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半扇窗。夜风灌入,吹得他衣袍猎猎,“她在等有人看清那条金线——等一个敢碰它的人。”
花鸣公主怔怔看着哥哥挺直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慢慢松开攥着铜牌的手,任那枚染着血腥与权谋的旧物滚落掌心,硌得生疼。
“哥哥……你早就想动她了,是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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