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姬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花鸣公主却已笑着收回身子,拈起一颗蜜渍梅子含入口中:“不过嘛,父皇说,那些人都是樱姬姐姐的远房表亲,已下旨赦免了。”
樱姬终于抬眸,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:“多谢皇上恩典,多谢公主照拂。”
“照拂?”花鸣公主噗嗤一笑,用帕子掩了掩唇,“姐姐这话可折煞本宫了。本宫哪敢照拂姐姐?倒是要仰仗姐姐,替咱们锡兰谋一块好地呢。”
她话音刚落,廊下忽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名小黄门跌跌撞撞闯进来,扑通跪倒:“启禀公主!东瀛急报!北梁女皇许靖央已派特使乘快船抵达松江港,特使带来一封密函,指明……指明要面呈樱姬娘娘!”
满园寂静。
红梅无声,积雪簌簌滑落枝头。
樱姬手中的青瓷碗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裂成六瓣。
滚烫的羹汤泼洒在她素白裙裾上,洇开一片深褐色污迹,像一道溃烂的伤口。
花鸣公主缓缓放下玉佩,指尖摩挲着那抹胭脂红。
她望着樱姬骤然惨白的脸,忽然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清脆,婉转,如檐角风铃撞碎冰凌。
“姐姐怎么了?”她歪着头,天真烂漫,“不过是北梁来了个使者,又不是催命符。”
樱姬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花鸣公主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梅子,吐出乌黑果核:“哦对了,父皇今早还跟本宫说,樱姬姐姐这双眼睛,生得极像东瀛前代国师——那位据说能窥天机、断生死的老神仙。”
她顿了顿,将梅肉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
“可惜啊……”
“神仙算得准天机,却算不准人心。”
樱姬猛地抬头,瞳孔剧烈收缩。
花鸣公主迎着她的目光,笑意不减,却冷如玄冰:
“姐姐以为,北梁女皇真不知道你每月初五见的是谁?真不知道你递出去的是什么图?真不知道……你枕边人,每晚睡着后,袖口里藏着的那枚东瀛旧王族虎符?”
樱姬浑身剧震,嘴唇翕动,却只发出嘶哑气音。
花鸣公主终于起身,裙裾扫过地上碎瓷,发出细碎刮擦声。
她走到樱姬面前,俯身,凑近她耳边,气息如毒蛇吐信:
“哥哥说,毁一张脸最痛的方式,不是划破它。”
“是让它……再也配不上那张脸该有的位置。”
“比如——”
“被北梁女皇当众剥去封号,押回东瀛受审。”
“比如——”
“被父皇发现,你献给他的所有‘忠心’,不过是东瀛复国军的投名状。”
樱姬终于崩溃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凉青砖上。
她仰起脸,泪水无声滑落,在胭脂颊上冲出两道白痕。
花鸣公主静静看着,忽然抬手,用拇指抹去她右眼角一滴泪。
动作轻柔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姐姐别怕。”她轻声说,“本宫给你指条活路。”
“明日卯时,你独自去东宫偏殿。”
“哥哥会告诉你,怎么做,才能保住你这条命。”
“以及……”
她指尖用力,将樱姬脸颊掐出一道红印。
“保住你肚子里,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。”
樱姬浑身一僵,瞳孔骤然放大。
花鸣公主已直起身,转身离去。
暖阁门扉合拢的刹那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像濒死幼兽的哀鸣。
廊下积雪反光刺眼,花鸣公主眯起眼,抬手遮了遮。
风过梅林,万枝摇曳,暗香浮动。
她忽然想起檀琅昨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樱姬以为她在下棋。”
“可她忘了,锡兰的棋盘,从来只有一人能执子。”
“那人不是父皇。”
“是我。”
花鸣公主脚步不停,穿过回廊,走向东宫方向。
阳光落在她高高束起的发髻上,金丝缠绕的步摇晃出凛冽寒光。
她腹中空空如也,却仿佛真的感受到一道微弱却执拗的胎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一面战鼓,正被一双稚嫩却坚定的小手,一下,又一下,狠狠擂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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