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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章 两军共出决於野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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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李善道接到李靖奏疏,做出改取潼关的决策的前两天。

一道唐庭的圣旨下到潼关。

带来圣旨的人是窦静。随窦静同来的,还有三千步骑。

窦静一入关城便直趋李建成的行辕。

李建成闻报,急忙迎出跪接。

窦静展开黄绫,朗声宣读。令旨中先对李建成固守潼关、稳定东线的功绩略作褒勉,寥寥数语后便转入正题。先是告诉李建成,已遣河间郡王李孝恭出屯三原,以应对同官、华原的失陷;继又告诉李建成,特遣窦静引步骑三千,来潼关增援......

李善道端坐于长安太极宫紫宸殿东阁内,案前一盏青铜鹤形香炉正袅袅吐着淡烟,烟气如缕,盘旋而上,却在触及梁枋时悄然散开,仿佛连这殿中沉凝的威压也不容它直冲云霄。他身着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袍角垂落如墨,手中正捏着那封军报,纸页边缘已被指节无意识地掐出几道浅痕。殿内寂静得只闻炭盆里松枝噼啪轻爆之声,连侍立两侧的内监连呼吸都屏得极细。

“盛彦师……”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不高,却如刀锋刮过青砖地面,冷而钝,余音拖得极长,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将,竟能以千人之众,困刘十善一日一夜,复设伏于野猪峡西三十里,反噬其追骑三百……”

话至此处,他顿了顿,目光自纸面抬起,投向窗外。此刻已是午后,天光斜斜切过朱雀门阙,将宫墙染成一片苍金。风过檐角,铜铃微响,一声,又一声,不疾不徐,像在数着什么——数着临真城外那场未竟的鏖兵,数着刘十善溃退时马蹄踏碎的冻土,数着李世民悄然西撤后,关中腹地骤然空旷下来的战线。

“李世民……”他忽然低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凝在唇边一线薄霜,“好个‘暂作权宜’,好个‘短则旬月,长则数月’。”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,三声,节奏分明,“他倒把朕的临真,当成了自家后院的柴房,想来便来,想走便走,临走还要替百姓挑条生路——辅机进城传令时,可曾见城中父老跪迎?可曾见士子焚香拜旗?”

立于阶下的李靖躬身应道:“臣遣细作潜入临真,查得长孙无忌入城后,确曾登南门谯楼,当众宣读秦王手谕。城中士绅多聚于县衙前听宣,有老吏泣下,称‘秦王仁厚,不弃孤城’;亦有商贾连夜收拾细软,携家随军西去者不下三百户。然亦有顽固者闭门不出,更有人暗中焚毁秦王所颁告示,撕为纸钱,撒于街心。”

李善道闻言,并未动怒,只将军报折起,纳入袖中,又取过另一份文书展开。那是刘黑闼亲笔所书的请罪奏疏,字迹刚硬如铁画银钩,却在末尾一处墨迹微洇——显是写至“弟十善失机,臣愿自劾”时,腕力稍滞,墨珠坠落,洇开一小片浓重的黑。李善道目光在那处停留片刻,忽而抬眸,问李靖:“你观盛彦师此战,其谋在何处?”

李靖肃容答道:“其谋不在守,而在退;不在战,而在伏。初守垒寨,看似死守,实则诱敌生骄。刘十善连攻一日一夜,愈挫愈急,必疑其力竭将溃,故弃营而遁,非怯,乃饵也。彼择野猪峡西狭道设伏,非凭地势之险,实因那处两塬相夹,官道仅容三骑并行,草木遮蔽,月光难透——黑夜之中,敌骑纵有千人,亦展不开阵势,反成砧板鱼肉。更妙者,盛彦师弃垒之后,并未径直西撤,而是先遣轻骑绕行北塬,伏于刘十善必经之侧,待其追过垒寨十余里,地势最窄、人心最懈之时,鼓号齐发,前后夹击。此非寻常伏击,乃‘断脊’之法:斩其首则乱其心,断其脊则瘫其势,三百精骑,顷刻瓦解。”

李善道微微颔首,目光却越过李靖肩头,落向殿角一架青铜浑天仪。仪上星轨纵横,北极星稳踞天心,其余诸星或明或晦,各循其道。他默然良久,忽道:“朕观盛彦师之用兵,倒与当年韩信破章邯有几分神似。”

李靖心头一震,不敢接口。韩信者,汉初军神,背水一战,十面埋伏,皆以弱制强,以静制动。此喻若传出去,岂非将盛彦师抬至与古之名将比肩?可李善道既出口,便绝非虚言。

果然,李善道起身踱步,玄袍下摆拂过青砖缝隙,声音渐沉:“盛彦师能以千人牵制刘十善,非独赖其智勇,更赖其部曲之心。朕细阅军报,盛氏兄弟同赴前阵,盛彦武臂伤血透布帛,仍执矛督战;士卒箭尽,则拾敌矢再射;擂石用罄,推尸填壕——此非严刑所迫,乃忠义所激。李世民临行一揖,非为作态,实因深知此辈将士,宁折不弯。今我军虽据关中,拥甲数十万,然真正可倚为脊梁者,又有几人?”

他步至窗前,推开半扇雕花槅扇。寒风霎时涌入,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,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。远处曲江池畔,枯柳枝杈如爪,刺向铅灰色的天幕。

“刘黑闼失机,朕不罚;刘十善溃败,朕不诛。”李善道声音陡然转厉,如金石相击,“然自即日起,凡汉军各部,但凡主将临阵畏缩、部曲哗变、粮械私挪者,无论何等功勋,一体论斩!另,敕令户部、工部,即刻督办‘忠勇簿’——凡阵亡将士,不论籍贯、不论职级,一律录入;其遗孤,由朝廷供学、授田、免徭;其父母,岁赐粟米、布帛,终身奉养。再传旨太史令:将盛彦师此战始末,详录于《汉史·忠义列传》首卷,毋得删削一字!”

殿内众人齐齐伏地,山呼万岁。李靖俯首之际,额角沁出细汗。他知李善道此举,表面是褒忠励士,实则已悄然转向——不再一味催逼将领争功,而开始着力培植军中忠义之魂。盛彦师一役,竟成了撬动整个汉军肌理的支点。

此时,殿外忽有黄门疾步入内,双手捧一锦匣,高举过顶:“陛下!临真前线八百里加急,盛彦师部已抵华池,与李世民主力合兵。另,秦王遣使呈上密函一封,请陛下御览。”

李善道接过锦匣,未启,只掂了掂分量,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:“李世民倒还记着,这封信,该是谢朕未曾遣李靖衔尾急追吧?”他随手将匣子搁在案角,却并不拆封,“退下吧。传朕口谕:命李靖即刻启程,赴凤翔督造新式霹雳车二十具,务须三月之内成形。另,着刘黑闼率本部兵马,屯驻豳州,休整三月,再图西进。”

黄门领命而退。李靖欲言又止,终只拱手退出殿门。廊下朔风如刀,刮得他面上生疼。他抬头望向紫宸殿飞檐之上,一只孤鹰正盘旋于铅云之间,翅尖掠过残阳,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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