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当时最初，倒是没有提出他就下一步进战的战略构想。

他只是劝刘黑闼面对三路敌援之来，不可轻动，说道：“襄乐城坚，贼势强盛，若分兵四出，胜则未必能全歼，败则我军士气受挫，反为贼所乘。兵法云：‘先为不可胜，以待敌之可胜’；又云：‘故兵贵忌轻进而求战’。不如暂守营垒，奏报圣上，待圣上令下，再定行止。”

唯刘黑闼彼时虽觉有理，仍存几分不甘。

前攻肤施时，区区一城，居然就耗费了几个月，——且最终打下此城......

暮色沉沉，营帐内烛火摇曳，映得李世民半边脸庞明暗交错。他端坐于胡床之上，膝前摊开一卷羊皮舆图，手指缓缓划过子午山北麓几处隘口，指腹停在调令关南侧一道被朱砂点出的断崖——那是杜如晦昨夜亲勘后标出的隐秘小径，仅容三人并行，崖壁生满青苔，雨后滑不可攀，却正可绕过调令关正面哨楼。

杜如晦立于案侧，双手捧着一册薄薄竹简，声音低而清晰：“殿下，高延霸部自青石岭败退后，实已元气大伤。据我遣入关内细作密报，其步卒折损近四成，马匹倒毙逾六百，军粮仓廪仅余半月之数。更紧要者，秦琼自华池战后便称病不出，营中诸将皆言其臂骨裂而未愈，每夜痛呼，须以烈酒灌喉方能安寝。高延霸为稳军心，强令秦琼坐镇中军，然其亲信校尉私下议论，谓秦琼已‘手不能举槊，目不能辨旗’。”

李世民指尖一顿，抬眼望向杜如晦：“秦琼若真废了，高延霸岂敢闭关不出？”

“正是此理。”杜如晦颔首，翻开竹简第二页，“故臣疑其诈病。然诈病亦需佐证——昨夜三更，调令关东角箭楼忽有火光闪动三次，非狼烟，非烽燧，乃以铜镜反月光所为。此信号，与我早年安置于高延霸帐下老卒约定之密语一致：‘秦琼病重，药罐已空’。那老卒今晨借送药之机混出关外，亲口所言，言毕即服毒自尽。”

帐内静了一瞬。李世民缓缓合上舆图，起身踱至帐门，掀帘望去。西北风卷着枯草掠过辕门，远处子午山轮廓在渐浓夜色里缩成一道墨痕。他背对众人，声音低沉：“克明，你既知其诈，为何不早报？”

杜如晦垂首，额角沁出细汗：“因臣尚需验证另一桩事。”他顿了顿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置于掌心递上，“此钱，出自调令关守军赌坊。钱背刻一‘刘’字，字迹新锐，非旧铸。臣使人比对去年冯翊郡缴获汉军军械铭文，字体相同——此乃刘黑闼麾下匠作监新制军钱，专供前锋精锐支用。然高延霸部原属李善道直属，向不用刘氏铸钱。此钱现于调令关，唯有一解：刘黑闼主力已抵冯翊，且正分兵西进，欲与高延霸夹击我军于襄乐！”

李世民霍然转身，目光如电：“何时到的？”

“三日前。”杜如晦声音微颤，“刘黑闼本部距此不过八十里，徐世绩所率五千精骑已过宜君，今夜必至三水！”

帐外忽起急促蹄声，一骑直冲辕门，甲胄铿锵撞入帐中。斥候浑身泥浆，右腿甲片崩裂，血浸透裤管，扑地跪倒：“殿下！徐世绩部确已过三水，先锋三百骑正沿洛河谷疾驰，距襄乐六十里！另……另有一路汉军自北地郡北部悄然南下，旗号不明，但所携云梯、撞车皆裹厚毡，显是欲攻坚城——其行军路线，正对定安！”

李世民瞳孔骤缩，一把抓起舆图铺于案上，朱砂笔飞快点出三处：襄乐、定安、子午山调令关。红点连成三角，血线蜿蜒如蛇。“好一个徐世绩……”他冷笑一声，笔尖重重戳在定安位置，“他知我必救襄乐，故佯攻定安，诱我分兵；又遣精骑直扑襄乐，迫我野战——此乃围点打援之策！”

杜如晦急趋上前：“殿下，若分兵救定安，则襄乐空虚；若固守襄乐，则定安孤悬，一旦陷落，我军退路断绝！”

“不。”李世民掷笔于案，墨汁溅上袍襟，他浑不在意，目光灼灼扫过帐中诸将，“徐世绩算准了我必救襄乐，却没算准——我根本不想救襄乐。”

帐内诸人齐齐一震。秦武通绷带下的伤口似又隐隐作痛，脱口而出：“殿下，襄乐乃我军立足之基，岂可弃？”

李世民负手踱至舆图前，手指自襄乐向南缓缓移动，最终停在泾水北岸一处无名渡口：“襄乐城小墙薄，守之徒耗士卒。我军真正根基，在此处。”他指尖叩击木案，声如金石，“泾水渡口！渡口南岸三十里，便是扶风郡界。扶风存粮百万石，屯军械三千具，更有我父皇亲遣之工部匠师三百人，正日夜赶制床弩、投石车。徐世绩想逼我野战？好——我就给他一场野战！”

他猛地转身，双目亮如寒星：“传令！命盛彦师部即刻自华池西撤，不回襄乐，直趋泾水渡口！命崔善福率两千轻骑，今夜子时出城，沿子午山北麓小道潜行，明日卯时务必抵达调令关西侧断崖——就在此处！”手指猛戳舆图上那处朱砂点，“命安延引五千步卒，携火油、干柴，明日辰时佯攻调令关东门，鼓噪呐喊，务求声势浩大，引高延霸主力尽聚东面！”

杜如晦呼吸一滞，豁然贯通：“殿下是欲……借高延霸之手，替我军除掉秦琼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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