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林听到元织梦的遭遇,也感觉到唏嘘不已。
主宰境界突破,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艰难的,天才如对方,一样要遭受如此劫难。
但也不好说是福是祸。
要是不被呢喃声引来这里,对方或许无法度过...
陈林站在城门口,风拂过衣袍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思。城内青石铺就的街道两旁,悬着几盏幽蓝魂灯,灯火摇曳,映照出斑驳的墙影与空寂的屋檐。这是一座被遗忘在冥界最深处的小城,名为“归墟镇”,名字里带着一股宿命般的苍凉,仿佛生来便为埋葬过往而存在。
他没让陈玄九起身,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跪伏于地、血脉稀薄却眼神澄澈的后人。十七代之后,陈凡的血脉竟还能留下如此清晰的印记,实属不易。更难得的是,对方竟能在冥界第九层——连高阶阴神都需步步为营之地,稳居一镇之首,显然并非庸碌之辈。
“起来吧。”陈林声音不高,却如钟鸣般穿透寂静,“你既知我名,便该明白,我非来寻亲叙旧。”
陈玄九缓缓起身,不敢直视,垂首道:“老祖若有吩咐,玄九万死不辞。”
“不必万死。”陈林目光扫过四周,“我要见你们族中所有尚存血脉者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自街角疾掠而来,落地化作一名白发老妪,拄着一根缠满枯藤的拐杖,额头刻着三道血色符纹,气息沉滞如古井,赫然是半步永恒境的阴修!她盯着陈林看了许久,忽然双膝一软,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闷响:“陈氏遗脉,陈青梧,拜见始祖大人!”
陈林瞳孔微缩。
青梧……这是不死真君当年所用本名之一!
他从未对外提过,只在与阿兰初遇时,曾在酒后低语一句“吾名青梧”,随后便再未启用。如今这名字从一个后人口中说出,且由一位半步永恒的族老亲口叩首相认,绝非巧合。
“你怎知此名?”他问。
老妪抬起头,眼中泪光隐现:“族谱残卷有载,‘青梧为始,凡为继,梦为承,玄为续’。始祖讳青梧,讳林,双名并立,乃我陈氏宗源不可割裂之根。千年来,每一代族长继位,必焚香诵此八字,代代相传,从未断绝。”
陈林默然。
原来不是遗忘,而是守护。
不是血脉淡薄,而是薪火未熄。
他袖袍轻扬,一股无形之力托起老妪,又顺势拂过整座归墟镇。刹那间,镇中各处屋舍门户无声开启,十三道身影接连走出,有老有少,男女皆备,其中三人已至真境初期,另有两人身负阴煞缠绕,竟是以魂为体、借冥气重塑肉身的异类修士——这种路数,在整个冥界也属禁忌,稍有不慎便会反噬成魔,可他们不仅活了下来,还修出了灵韵轮廓。
陈林心头微震。
这不是寻常传承,而是有意识的、系统性的血脉淬炼体系。能在规则压制极重的冥界第九层做到这一点,背后必然有人布局,且手段极为高明。
他忽然想起单薄女子那句“天湖钓叟把我困在此地”,又想到她说“我们可是好姐妹”——那么,若天湖钓叟真是顾司茗,而顾司茗又曾与不死真君有过交集……是否意味着,不死真君也曾参与过某些不为人知的旧局?
念头一闪而逝,他暂且按下,转而看向众人:“登天试炼已启,尔等任务为何?”
陈玄九上前一步,恭声道:“我等所接任务,皆为‘守界’。”
“守界?”陈林皱眉。
“是。”老妪陈青梧接过话头,“镇中十八口古井,皆通冥河支流,每逢月蚀,井口泛红雾,即为天际裂缝泄露之征兆。我等需以血为引,布‘锁阴阵’,将红雾尽数封回井底,持续三日三夜不溃,则算完成。”
陈林神色骤然一凛。
天际裂缝……竟在此处!
他刚从单薄女子口中得知此物位于规则之河,却未料到其泄露点竟能渗透至冥界第九层,且以古井为出口!这说明裂缝并非静止存在,而是随冥河潮汐浮动、随命运节点震荡而开合,难怪外界毫无记载。
“带我去最近一口井。”
陈玄九立刻引路,众人簇拥着陈林穿街过巷,不多时停在一堵爬满墨色苔藓的老墙前。墙内嵌着一口青铜古井,井沿刻满扭曲符文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红霜,正随着某种不可察的节律微微震颤。
陈林俯身探看。
井下并非黑暗,而是浮着一层粘稠如血的雾气,缓慢旋转,中央隐约可见一道细若游丝的漆黑裂隙,像被撕开的伤口,边缘不断逸出丝丝缕缕的猩红气流,又被井壁符文强行压回。
他伸出手指,隔着三寸距离轻轻一点。
嗡——
指尖顿感刺骨寒意,非阴非煞,非魔非道,是一种……被剥离了所有属性的“空”。
就像命运之河干涸后残留的河床,像大道崩解前最后一瞬的静默。
这才是真正的天际裂缝。
不是能量溢出,而是规则坍塌的实体化表现。
“你们每日巡守几轮?”
“十二轮,子午卯酉四时辰必查,其余时辰轮值。”
“可曾有人因靠近此井而陨落?”
“有。”陈玄九低声答,“三年前,我叔父陈地岳,为加固封印跃入井中,再未出来。只留下一枚染血玉珏,上面刻着……‘裂缝之下,非冥非仙,唯有一门,门后无光’。”
陈林接过玉珏。
触手冰凉,内里却蕴着一丝极淡的生机波动,仿佛那不是遗物,而是……信标。
他猛然抬头,望向井口上方虚空。
那里,本该空无一物,可在他动用绿色心窍全力感知之下,竟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涟漪轨迹——如同投入石子后的水面余波,久久不散。
是有人来过。
而且刚走不久。
不是冥界土著,也不是试炼者。
那涟漪中残留的气息……清冽如雪,冷而不肃,淡而不寡,带着一种近乎悖论的温和锋利。
顾司茗。
只有她能留下这样的痕迹。
她来过这里,看过这口井,甚至可能……亲手加固过封印。
陈林喉结微动,没有声张,只将玉珏收入袖中,转身道:“锁阴阵,我替你们布一次。”
众人愕然。
陈玄九急道:“老祖,此阵需以血脉为引,外人强行介入,恐遭反噬!”
“无妨。”陈林抬手,掌心浮起一团碧绿光晕,其中悬浮着三十六枚细小剑胚,每一枚皆由纯粹木灵凝成,纹路天然,似有生命呼吸,“我以木心为枢,青藤为络,玄阴为壤,替你们重铸阵基。此后十年,此井再无溃散之忧。”
话音未落,他指尖轻弹,三十六枚剑胚倏然射出,精准钉入井沿三十六处符眼。随即双手结印,低喝一声:“青木长生,生生不息——启!”
轰!
整口古井剧烈震颤,井壁符文骤然亮起,不再是暗红,而是泛起温润青光。那层红霜瞬间消融,猩红雾气如退潮般缩回井底,裂缝边缘竟缓缓弥合,虽未彻底闭合,却再无一丝逸散。
众人目瞪口呆。
连陈青梧都浑身颤抖,喃喃道:“始祖……竟通冥界本源之木道?这……这不可能!冥界无木,万古皆枯!”
陈林收回手,淡淡道:“谁说冥界无木?不过你们看不见罢了。”
他确实在冥界第九层种过木。
当年为救阿兰,他曾以一滴心头血混入冥河支流,在某处无人知晓的幽谷埋下一颗青梧种子。那地方如今已被他设下禁制,连天道都难窥其踪。而今,那株树早已参天,根须深扎冥河底层,枝叶却悄然蔓延至各处古井之下,默默输送生机,维系着整个归墟镇的阴气平衡。
这才是他血脉后裔能在冥界繁衍至今的真正根基。
不是运气,不是苟延,而是他早就在千年前埋下的伏笔。
“陈玄九。”他忽道。
“在!”
“你父亲陈地山,可还活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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