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。”林建国叫住他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是他用铅笔写的几个字:“DN50·Φ60×3.5·L1150mm”。他递给儿子,“拿着。王科长要是问谁让来的,你就说……调度组老张。”
林卫东接过纸条,指尖触到父亲手心的茧子,粗粝,烫人。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想问什么,可父亲已经转过脸,望着院角那棵老枣树——树冠浓密,枝桠虬结,去年冬天被雷劈掉半边,可今年新抽的芽,绿得扎眼。
林卫东没走。他默默站在门槛边,看着父亲弯腰,从灶膛里扒拉出几块烧得通红的炭,搁进一只豁了口的铁皮桶里。炭火噼啪轻爆,红光映亮他半边侧脸,颧骨高,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林卫东想起上月,父亲带他去县城新华书店,想给他买本《立体几何》,结果在柜台前站了半小时,最后只买了支两毛钱的铅笔。付钱时,父亲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个蓝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卷了边的粮票和几枚硬币,最小的一枚,是分币。
“爸……”林卫东声音发干。
林建国没回头,只把铁皮桶往院中拖了拖,炭火的热气腾起来,熏得人眼眶发热。他开口,声音低,却像铁锤敲在青石板上:“卫东,记住。有些东西,不是抢来的,是等来的。可等,不是蹲着不动。是把腰弯下去,把眼睛擦亮,把耳朵竖起来……然后,等它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林卫东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,攥紧了手里的纸条。
十一点半,厂广播喇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,接着是厂办主任老周嘶哑的喊话:“紧急通知!全体职工,速到大礼堂集合!重复,全体职工,速到大礼堂集合!”
林建国正在院里劈柴。柴刀落下,木屑飞溅。他动作没停,一下,又一下,节奏沉稳。劈完最后一根,他直起身,抹了把额角的汗,从门后摘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,仔细穿上,扣好每一颗纽扣。然后,他走到墙根,拿起那根削好的梧桐短棍,插进工装后腰的裤腰带里,只露出一截不起眼的木质末端。
林小雨一直站在旁边,默默看着。她没说话,只是踮起脚,把父亲工装领子上粘着的一小片草屑,轻轻拈了下来。
大礼堂里人声鼎沸,汗味、烟草味、劣质肥皂味混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林建国站在后排靠门的位置,手插在裤兜里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那根短棍的棱角。前面,刘志远正站在主席台上,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射进来的光,一片刺目的白。
“……关于近期个别职工散布不实言论、破坏团结、干扰生产秩序的问题,厂党委高度重视!”刘志远的声音透过破喇叭传出来,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经初步调查,有人利用职务之便,私自挪用基建红砖,用于个人建房!性质恶劣,影响极坏!现责令相关人员,立即主动交代,争取宽大处理!”
台下嗡的一声,议论如潮水涌起。有人扭头四顾,有人压低声音惊呼。林建国垂着眼,看着自己沾着木屑的工装裤脚。他听见前排一个女工小声说:“谁啊?敢动基建砖?不要命了?”
就在这时,礼堂侧门被推开。林卫东大步走进来,校服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走路时,肩膀挺得笔直。他径直穿过人群,走向主席台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全场霎时安静下来。
林卫东走到台前,没看刘志远,目光扫过台下,最后落在林建国脸上。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短促,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。然后,林卫东举起纸条,声音清亮,穿透了整个礼堂:
“刘副科长!调度组老张让我来领DN50无缝钢管,规格三尺八寸,两寸半径,壁厚三分!他说,这是二号冲压线液压阀漏油的应急备件!”
刘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低头看向林卫东手里的纸条,又猛地抬头,目光如钩,死死盯住林建国。林建国依旧垂着眼,手指在裤兜里,缓缓松开,又缓缓收紧。
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老张?老张不是病假吗?”
林卫东没等刘志远反应,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,哗啦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:“这是老张昨天下午三点,交给我爸的临时调度记录!您看,二号冲压线故障报修时间,是昨天下午两点四十分!我爸签字确认的!”
笔记本被递到刘志远面前。他伸手去接,指尖竟微微发颤。他低头看去——那页纸上,果然是林建国龙飞凤舞的签名,旁边还画了个潦草的箭头,指向一行小字:“液压阀漏油,需DN50管,急!”
刘志远脸色瞬间灰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台下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,烧得他耳根发烫。他下意识去摸眼镜,镜腿却滑脱了,他慌忙扶正,金丝镜框后的眼睛,第一次露出了狼狈的、真实的慌乱。
就在这时,礼堂门口又响起脚步声。厂保卫科老赵头,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一步一喘地走上台。他把麻袋往地上一蹾,解开袋口,哗啦倒出一堆东西——全是红砖,每一块侧面,都清晰 stamped 着“县二轻局·1977·04”的钢印。
老赵头抹了把汗,声音洪亮:“刘副科长!您托我保管的‘基建砖’,我给您搬来了!您说……放传达室后头,怕别人看见误会!可今儿早上,林师傅他闺女,蹲在那儿数了足足三十八块!还记下了每块砖的编号!”
全场死寂。
林建国终于抬起头。他没看刘志远,也没看那些红砖,目光平静地掠过台下一张张震惊、错愕、恍然的脸,最后,落在林卫东身上。少年站在台前,脊背笔直如松,校服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,可那双眼,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刀锋。
林建国慢慢抬起手,不是指向刘志远,而是轻轻拍了拍自己工装裤兜的位置——那里,藏着那根梧桐短棍。然后,他转过身,推开身后的人,朝礼堂侧门走去。脚步不快,却异常坚定,踏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稳的、一声声的回响。
走出礼堂,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林建国眯起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,有新翻泥土的腥气,有远处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,还有,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糖糕的、温热的甜香。
他没回家。拐进巷子,径直走向街角那家国营副食店。店里光线昏暗,柜台后,营业员正用算盘珠子拨拉着账目。林建国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点了三斤白糖,又买了半斤核桃仁。
付完钱,他提着网兜走出来。网兜沉甸甸的,白糖的颗粒隔着塑料网,硌着他的掌心,细微,却真实。
巷口,林小雨正蹲在那儿,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见他过来,她立刻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小跑着迎上来,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爸,糖糕……真甜吗?”
林建国看着女儿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睫毛,看着她鼻尖上沁出的一点细汗,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,还别着一枚小小的、闪亮的葵花徽章。
他弯下腰,把网兜递过去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,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:
“甜。比以前,都甜。”
风拂过巷子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掠过他们脚边,奔向远处。远处,工厂的汽笛声准时响起,悠长,洪亮,撕开七月正午的寂静,也撕开某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、名为“过去”的幕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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