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页在这里戛然而止。
最后半行字被反复涂抹,只隐约辨出“……孩子快……”
我合上本子,喉头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。
窗外蝉声不知何时停了。
寂静像冷水灌进耳朵。
回到主屋翻箱倒柜,终于在一只生锈的饼干盒底找到我妈的旧工作证。
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粗辫子,工装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齿轮徽章,笑容很浅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证件背面,用圆珠笔写着极小的字:“沈明霞,生于1952年4月,卒于1975年12月3日。”
我盯着那个“卒”字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不是死于胰腺癌。
是死于1975年冬天一场毫无征兆的脑溢血。
而病历本上写的死亡时间,比实际早了整整两年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。
林薇:“沈砚,你在哪?厂办刚接到急电,西区管网爆管,淹了咱们车间地沟,数控机床的电路板泡水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敲回去:“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前,她忽然问:“你爸……最近还好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只听见自己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。
骑车回厂路上,夕阳把整条青山路染成锈红色。
我经过五金店,鬼使神差停下,买了把最便宜的螺丝刀。
刃口很钝,但足够撬开任何一道旧锁。
车间地沟口围着七八个人,手电光乱晃。
林薇蹲在边缘,工装裤膝盖处沾满泥浆,正用扳手拧一根泡胀的橡胶软管。她抬头看见我,抹了把脸上的水:“水位涨得快,再不抽,主板就废了。”
我蹲下去,接过她手里的扳手。
金属冰凉,带着地下水的腥气。
“我爸今天下午来过厂里。”我说。
林薇拧螺丝的手顿了顿:“嗯,他把技改组当年的会议记录全复印了,放在厂长桌上。还留了张纸条——‘请务必让小沈看到第47页’。”
我松开扳手,任它“哐当”掉进积水里。
爬出地沟时,工装裤后腰被钢筋刮开一道口子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
厂长办公室亮着灯。
我推开门,桌上果然摊着一摞泛黄的会议记录。
第47页,用红笔圈出一段话:
“1975年12月2日技改组例会纪要:
……沈明霞同志提出刨床改造方案,虽未获经费支持,但其设计思路对后续ZB-3型自动进给系统研发具重要参考价值。
(此处有朱批)‘此人思维敏锐,惜未能久用。’——王振国,1976.3.12”
王振国。
现任省机械工业厅副厅长。
也是当年否决我妈建议的厂务会主席。
我拿起那页纸,折成整齐的方块,塞进衬衣口袋。
布料很快被汗水浸透,纸角硌着肋骨,像一小片烧红的铁。
走出厂办时,林薇靠在墙边等我。
她递来一个搪瓷缸,里面是温热的绿豆汤,浮着几粒冰糖渣。
“你爸让我转告你,”她声音很轻,“他说,那台老刨床的底座铸件编号,和你出生证明上的编号,是同一炉钢水浇的。”
我捧着缸子,没喝。
绿豆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,映出我扭曲变形的脸。
回家已是深夜。
我站在自家楼下,仰头望见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窗帘没拉严,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光里晃动着一个人影,正踮着脚,用抹布一遍遍擦着空调出风口——那动作缓慢、固执,像在擦拭一件即将失传的圣物。
我摸出那把钝螺丝刀,慢慢旋开空调外机检修盖。
线路板裸露出来,密密麻麻的焊点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。
我找到WIFI模块,用刀尖精准撬下那颗芝麻大小的黑色芯片。
它落在掌心,轻得没有重量。
转身时,手机屏幕亮起。
父亲发来一条新消息,只有七个字:
“明早降温,多穿衣。”
我没回复。
把芯片放进烟盒,又往里塞了张纸条,写的是我妈建议书最后一页被涂抹掉的那半行字:
“……孩子快出生了,我想让他将来开的机床,不用人弯腰。”
烟盒被我埋进楼下的梧桐树坑。
新土松软,盖住所有不该被记住的真相。
回到房间,我打开电脑。
桌面壁纸还是去年拍的——林薇站在新刨床前,背后是刷成天蓝色的车间墙壁。
她举起一张A4纸,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笑脸。
照片右下角,有行极小的铅笔字:“沈砚摄于1977.6.15”。
我新建一个文档,标题栏敲下:
《关于青山机械厂老式刨床人体工学改造的可行性报告(草案)》。
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。
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窗外,第一滴雨砸在空调外机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
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
雨声渐密,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缓缓罩住整座城市。
我按下保存键,文件生成时间显示为:1977年7月18日23:59。
差一分钟,就是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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