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纤维化已经损伤了肺的换气功能,宗气生成不足,但还没到完全失代偿的地步,所以只有活动后才喘得明显,静息时尚能勉强维持。
要知道普通咳喘病的脉浮取多是浮滑、浮紧,只有这种深入肺络的慢性病,才会出现“虚中带涩”的脉象。
朝鲜东医资料上写的只摸到了脉细、脉数,便归为“肺阴亏虚”,却没体会到脉道里那种滞涩不畅的瘀象,自然想不到通络。
另外中取右关脾脉濡弱无力,重按就偏软。
这也对应他纳差、消瘦、体力日衰。
这也是他们之前治疗的盲区,只敢少量加人参、黄芪,一补就腹胀,本质是中焦运化能力已经垮了,直接用滋阴润肺的麦门冬汤,只会更碍脾胃、生痰湿,越补胃口越差,正气越补越弱。
沉取尺脉沉细,重按虽尚有根,但力度极弱。
肺主出气,肾主纳气,纤维化进展到一定程度,必然耗伤肾气,光在肺化痰平喘,就像按住浮在水面的葫芦,手一松就弹回来。
他们只治肺不治肾,所以吃药能缓两天,药力一过就照旧,永远稳不住病情。
这倒是和重症周兆琴当日的脉象天差地别。
而姜咸京这个阶段,更像堤坝内部已经被虫蛀空了大半,表面水位还没漫上来,看着尚能维持,实则根基早已不牢。
他们一个是救急,一个是缓图治本,治疗难度、逆转概率都不在一个量级。
方言光是摸了个右手,心里已经有了定数。
这个阶段的病人正气尚存,只是病邪深入了肺络缝隙,普通汤药药力到不了,逆转把握比当初救周兆琴时大得多。
“怎么样方大夫?”看到方言收手,姜咸京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方言没有回答,只是对着他说道:
“左手给我,另外吐舌头出来看看。’
姜咸京连忙依言换过左手,配合着把舌头缓缓伸了出来。
现在他啥都只能听方言的,这会儿根本不像是在国内那个发号施令的大官儿。
方言目光对着舌头只扫了一眼,心里的辨证又确定了几分。
他舌质淡紫发暗,舌体胖大,边缘一圈清晰的齿痕,舌苔白厚膩,舌根处尤甚,舌底两根络脉粗张迂曲,色呈紫暗,像蜷曲伏在舌根下的蚯蚓。
这都是肺肾气虚、痰瘀互结的典型舌象。
淡紫暗舌对应长期缺氧、气血运行无力,是宗气不足,血行瘀滞的外现。
齿痕舌配厚腻苔,说明脾虚湿盛、中焦早已被痰浊堵满,这也是他一补就胀、越治越瘦的根源。
而舌底络脉的紫暗粗张,就是肺络瘀阻最直观的证据,病邪早已钻到了肺间质的细微缝隙里,绝非普通润肺化痰的药力能触及。
朝鲜东医只盯着“干咳、气短”便断为肺阴亏虚,抱着麦门冬汤一路滋阴润肺,没看见底下埋着的痰湿和瘀血,越润痰湿越盛,越补气机越堵,喘自然压不住,人也越治越虚。
收回目光,方言在他左手寸关尺,从浮到沉逐层探取。
左寸心脉细弱无力,是长期缺氧、宗气生成不足,已经累及心气。
左关脉弦中带涩,是气机郁滞、血行不畅,瘀象已经从肺络蔓延到了肝经。
左尺肾脉沉细而弱,重按几近无踪,比右尺虚得更明显。
这说明肾阴肾阳都已耗损,纳气的根基早就动摇了。
两手脉合参,方言脑子里过了一下。
这就是肺脾肾三脏俱虚为本,痰瘀深伏肺络为标,本虚标实,虚中带瘀,属于中期偏早的证候。
比起当初周兆琴气阴欲脱,脉浮无根的危候,他的正气底子要扎实得多,只是病邪钻得深、藏得久,普通汤药药力渗不进去而已。
当然了,他有点就不如周兆琴了,他的年龄比较大,恢复起来很可能是没周厉害的。
所以这个后面也要考虑进去。
方言缓缓收了手,拿过一旁的干净棉巾擦了擦指尖,神色平静无波,这倒是给了一直在观察他表情的姜咸一点点安慰。
至少没皱眉头嘛。
方言说道:
“情况还行,整体是肺肾气虚,痰瘀阻络,属于中期偏早,还没到完全失控的地步。
一句话落地,姜咸京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猛地一松,指节都不自觉松开了。他辗转平壤、莫斯科、东德四五家医院,听到的全是“不可逆”“只能维持”,这还是第一次从医生嘴里听到有余地的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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