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顿了顿,他扫过一旁张学文、赵锡武几位老专家,把完整病机逐层拆开,方便在场所有人听懂:
“放到中医范畴,属于癥瘕、恶核,核心是本虚标实,阴阳两虚夹痰瘀毒互结。右寸关脉虚浮无根,纳差乏力、长期低热盗汗,是脾胃生化衰败,后天根基先垮,尺脉沉弱,畏寒、体力骤减,肾气亏虚,元阳收摄不住,才
生出两颧无根虚红、目下青黑这类孤阳上浮的征象。”
“舌体胖淡、苔厚舌根灰黑,痰浊壅堵中焦,舌底脉络蚯蚓样粗张,腹腔包块久踞,瘀血深伏经络。之前贵方东医的思路没错,认出是痰瘀结块,但治法我认为......本末倒置。”
“嗯?”金永浩一愣。
方言快速地翻到之前的治疗方案上:
“一味三棱、莪术、山慈菇峻攻破积,持续耗伤脾肾阳气,攻邪一分,正气便折损三分。西医放化疗更是峻烈攻伐之法,两方叠加,肿块只缩三成,人先油尽灯枯,邪气没有正气制衡,自然潜藏难消,稍有劳累、情志波动就
会加重。”
金永浩听得屏息,脸色变换,他连忙追问:
“那方大夫,眼下还有调理的余地吗?莫斯科专家判定只剩半年生存期,我们国内所有法子都试过了,实在走投无路才过来。”
方言揉了揉太阳穴,说道:
“我不敢打包票,目前病人状态比较差,我需要和其他医生讨论一下,才能给出个治疗结果来。”
这次方言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回答。
金永浩微微一怔。
旋即也反应过来,这个回答才正常,这种摆明了可能砸手里的病人,他一个人接手,官方都不能答应。
方言这完全属于是触发规则了。
也就是说,只要方言没说需要商量,基本他都是有把握的。
这是好消息,因为前面的大概率方言都能治好。
当然也是坏消息,后面这位治疗难度已经在方言这里拔高了。
他说的也确实没错,这种独特的外交场合下,上头早就给方言规定了这类的规矩。
很快赵锡武也接过话茬说道:
“金局长,眼前这位正气衰败到这个地步,搁在哪家医院都不敢说有十足把握。集体会商,不是没底气,恰恰是对病人负责。这种沉疴重症,从来不是一个人拍板的事,得群策群力,把扶正祛邪的分寸掰扯到最细,一步都
错不得。”
“明白!”金永浩听着赵锡武官方性质的话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张学文突然道:
“我认为,这个病期,西医的治疗天花板已经很清楚了,我们中医介入的核心,更多是留人带病、改善生存质量。接下来我们集体把把关,用药、取穴都是奔着尽量拉长生存期、减轻痛苦,这是目前最务实的路子。
这位更是重量级,他直接默认治不好,说出来的态度就属于是降低朝鲜方面预期。
这话一出直接给朝鲜那边的人整不会了,这是直接表示没治了?
倒是方言已经熟悉张学文风格了,他早就说了,在治疗这种病症的时候,就是保守处理,别人搞不定他绝对不说自己能搞定。
甚至他自己都说了,搞不定他就不接。
让能搞定的人去搞定。
金永浩愣了愣,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位“尊敬的同志”,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,还好这位听不懂中文。
他赶紧对着方言他们说道:
“既然要讨论会诊,要不就先让我们的同志入院吧?”
“待会儿咱们一块儿好好讨论讨论。’
方言当然明白金永浩的意思,刚才自己这边的张学文的态度吓到他了。
有些话是知道就行了,但是不能讲的太明白,要不然就是掐灭患者的希望,别看之前毛子那边的医生都说只有半年了,但是这位病人其实还是带着希望的。
毕竟方言是真的名声在外,百分百治愈率虽然有点筛选成分在里面,但是总归是接诊的都被他治愈了,里面也不乏是有些被西医判断为绝症的病人。
所以嘴里说的话和心里想的不一样。
张学文的风格注定了他说话的态度就是这样,而方言的风格是争那小概率的奇兵,所以他也不会说自己治不好的事儿。
金永浩则又是不同,他的身份让他根本不敢说治不好的话。
要不然他这个局长估计就当到头了。
他们朝鲜的东医顶层圈子,堪比当年的宫廷御医。
有些话说了就得倒大霉。
方言这时候闻言点了点头,表情没多大变化的说道:
“先入院是对的,当前虽然治疗方案还没出来,但是首要任务已经很清晰了,先稳住正气,不能再耗下去了。”
“我先安排这位同志去特护病区,按涉外重症一级护理安排,另外让药房先浓煎半杯生脉饮合香砂六君子汤温服,把中焦心气先兜住。具体诊疗方案,我们会诊完就定。”
“好!”金永浩点点头。
这会儿他不知道方言他们这边的人会说啥话,赶紧让这位离开才是正事儿。
说罢他就对着女助理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方言这边安排人带着去入院。
金永浩也暗地里松了一大口气。
女人扶着助理的手慢慢站起身,对着方言几人微微颔首示意,她腰背却始终挺得端正,脸上没什么绝望或惶急的神色,仿佛只是来处理一件寻常公务。
直到一行人出去,诊室里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了下来。
金永浩看了方言一眼,又看向张学文,接着对赵锡武说道:
“赵老师,你们这位同志说话也太……………”
金永浩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,改口道:
“......也太实在了。”
说罢他顿了顿:
“刚才那位同志要是听懂了,怕是当场心就凉了半截。”
“不瞒各位,她这半年跑了不少地方,西医都说最多半年,全靠听说方大夫医术高,才特意绕过来,心里头还憋着点盼头。”
赵锡武看了张学文一眼,他倒是知道这位方言新招的学院派大佬,于是圆场道:
“金局长别见怪,我们中医讲究说话从来留七分余地,不把话说满。不是没底气,是临床见得多了,知道重症调理最忌期望值拉得太高,稍有波动家属病人都扛不住。先把底线摆出来,后面一步步见效,反倒都是惊喜。
张学文神色坦然:
“我说话是偏保守,但也是实话。IV期恶核,全世界都没根治的法子,我们中医也不能说大话。但是改善生存质量、拉长生存期,我们是有把握做到的。至于能做到哪一步,得看她正气恢复的情况,边边看。’
金永浩张张嘴,之前那些病人,其实生死他还真没咋在意,甚至他都希望方言治不好。
但是刚才那位哪怕是治不好,他也不希望这个回答出现的太快,总得折腾一段时间才行。
他看向方言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期待:“方大夫,只要能让她少遭点罪,多撑些时日,我们就感激不尽了。”
方言说道:
“先入院稳住,会诊完会出第一阶段的方案。你们不用急,这种沉疴,快不了。”
金永浩点点头,这会儿他甚至有点希望方言说声能治好。
压根不想难住他了。
人就是这么奇怪。
前一秒还希望对方被难住,后一秒发现可能要玩脱,马上又希望对方能治好了。
其实方言明白,金永浩这家伙,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务实的人。
前面他挑刺,试探,希望“诺奖得主”出丑,是因为那些病人的生死跟他自身利益关联不大。
但这位“尊敬的同志”的生死直接关系到他的政治前途。
他清楚地意识到,如果“诺奖得主”也摇头,那责任就完完全全落在他自己头上了。
是他把人带过来的,是他寄予厚望的。
所以他现在的“期待”,不是对病人的良心发现,而是对自己的保护。
他需要有人出来说一句“有办法”,哪怕只是象征性地稳住局面,好让他回去有个交代。
但是张学文这种极度务实又保守的态度,直接给他差点把魂儿吓飞了。
也算是试出他的真实态度了。
金永浩笑了笑,然后对着方言问道:
“那方大夫,现在咱们人也齐,要不大家就说说看法?”
方言点点头说道:
“好啊,没问题,那金局长你先开个头吧,毕竟你是之前病人的主治大夫,对她的情况最清楚,你先说说你的看法,我们这边吸收吸收,没准还能有什么启发。
金永浩脸上闪过一丝窘迫,随即又正色起来,伸手从包里掏出个皮质笔记本,翻到写满字的那一页,语气诚恳:“那我就抛砖引玉,说说我们这大半年的弯路。”
“一开始确诊,我们国内几位老东医会诊,都定的是‘癥瘕积聚,痰瘀毒结’。想着病势猛,就得用猛药,西医放化疗攻,我们东医也跟着软坚破瘀,两头使劲,想着总能把瘤子打下去。”
“前半个月确实见点效,腹痛轻了,瘤子也缩了点。可再往下走就不行了,人开始发低烧,夜里盗汗能浸透两层衣服,吃什么都吐,体重往下掉得吓人。”
“我们也知道是正气虚了,试着加过人参、黄芪,可一补就腹胀,胃口更差,连喝药都费劲。补也补不进去,攻也攻不动,就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,越治越虚。”他抬眼看向方言,眼里带着真切的困惑,“我就想不明白,
明明瘤子没长大,怎么人反倒先垮了?难道真是药力不够,该再加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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