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言接过那一袋厚厚的文件袋,目光在患者的脸上打量了半晌。
女人的气色看起来虽然很差,但是有股子上位者的气势,化了妆过后其实如果不仔细看的话,可能只是感觉她脸色有点晦暗,方言看了看后说道:
“我需要看下卸妆后的真实脸色。”
这话一出,金永浩立马当起了翻译,躬身对着那位病人翻译起来。
说完后患者点点头,对着一旁的一个年轻女性招手。
那个像是助理的短发女性当即点头,打开她的包就拿出一堆专业的工具开始卸妆。
这里大部分人都不认识这些玩意儿,但是方言认识,这些都是国际大牌的化妆和卸妆的用具,有些还得去欧洲才能买的到。
也就是马文茵会买这些玩意儿,拿回来送到方言家里给朱霖分享。
哪怕是老胡媳妇儿都不用这些东西,主要是购买太费劲儿了。
这位朝鲜的“尊敬的同志”,怕是身份有点厉害了。
1979年的朝鲜虽然生活不错,但是也实行严格的配给制,普通民众连基础护肤用品都靠国营商店定量供应,欧美大牌的专业彩妆、全套卸妆工具属于极度稀缺的奢侈品,既没有公开售卖渠道,也不是单纯“有钱”就能买到。
这类物品只能通过驻外使馆渠道、东欧阵营外事往来、涉外特供等极少数路径获得,需要足够的行政级别和涉外权限。
对比同时期的国内,即便是普通高干家属也很少能配齐全套欧美大牌化妆品,而朝鲜的物资流通和对外渠道比国内更收紧,能拥有这套配置,对应的身份层级只会更高。
金永浩对她全程躬身翻译,语气恭敬,是明显的下属对上级的姿态,远超出对普通“尊敬同志”的客套。
另外她可以自主要求“最后一个就诊”,在官方访问团的行程里拥有极高的优先级,不是普通随行病人能决定的。
加上有专职的生活助理随行照料日常,也是高级别干部的标配。
结合金永浩刻意模糊身份,只说“尊敬的同志”的表述来看,她大概率是劳动党高层的在职或者退休干部本人,或是核心领导层的直系家属,属于需要对外保密身份的层级。
不过她还是相当配合的,让卸妆就马上卸妆,这点倒是挺好说话的样子。
这时候的金永浩转过头来对着方言说道:
“方大夫,你不看看前面的资料吗?”
方言这会才反应过来,光顾着思考这位的身份了。
他点点头,趁着对方卸妆的时候,开始看起来那些治疗和检查报告来。
这个非何杰金氏淋巴瘤其实在方言上辈子那会儿已经没这个名字了。
它这个名称在后面改了,规范译名为非霍奇金淋巴瘤,只是这会儿也就是七八十年代通用“何杰金”译法。
而且通用的是Ann Arbor分期体系:分期用罗马数字I/II/III/IV,代表肿瘤侵犯范围:
1期:单个淋巴结区域/结外器官受累
II期:横膈同侧≥2个淋巴结区域受累
III期:横膈两侧淋巴结均受累,可伴脾受累
IV期:广泛侵犯结外器官(如肝、骨髓、肺等)
然后检查报告会在后缀加A/B,代表有无全身症状:
A组:无发热、盗汗、半年内体重骤降10%以上的全身症状
B组:存在上述全身症状。
而眼前这位德空报告上第一页就显示,检查结果为IV期B组。
也就是晚期最终形态。
方言忍不住揉了揉眉心。
好嘛,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容易治的。
继续往后翻,西医治疗用了COAP化疗和腹部局部放疗,有效果是腹腔内肿块明显变小,但是全身出现无力状态,去掉放疗后改单独化疗巩固,肿块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化。
方言继续往后看,看到了他们东医的判断,时间上来看是和西医治疗一起开始的,也就是这位是多方会诊在治疗,也是他们这里面唯一一个(除了那位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没看)
这些里面的资料特别多,简直多的有点出奇了,好多家医院的检查报告都是重复的,当然了这也是为了确认病情。
时间上来看变化不大,也就是说西医那边治疗还是控制住了病情的。
其他人看到方言手里那么多资料,赵锡武他们也忍不住上来看看。
因为都是翻译好的,所以大家也都看得懂。
当然了西医这块的看得懂的就比较少了。
新进来的张学文学院派的大佬,他倒是能看懂,拿着方言看过的后,他说到:
“IV期B组,肠系膜根部病灶裹着大血管,放化疗做了半年,瘤体缩了三成就没再动,这是正气先垮了。”
方言抬头看向张学文,对方应该是在给自己提示。
他还没反应,一旁的金永浩脸上闪过一丝难堪,说到:
“是这么回事。莫斯科的专家说,再往下放化疗,人先扛不住,瘤子也切不干净。我们东医从一开始就跟着会诊,最开始按癥瘕积聚论治,软坚散结、活血化瘀的药用了不少,瘤子没见长,可人越来越虚,低烧、盗汗、吃不
下饭,怎么调都止不住。”
张学文看了金永浩一眼,然后又继续看了起来。
虽然资料很多,但是方言看起来是相当快的,在其他人眼里他是走马观花,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都看了的。
等到方言这边看完,其他人还在看的时候,病人那边已经卸完了妆。
短发助理收好化妆工具退到身后,女人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,转过脸来。
“方大夫。”金永浩提醒一声,方言转过头去。
发现病人这会儿真实样子出来了。
粉底遮掉的萎黄气一下全露了出来,面色白里透着一层灰败,两颧浮着一抹无根的淡红。
这是典型的虚阳上浮之象。
此外她唇色淡得发乌,眼窝深陷,连眼周的青黑都盖不住。
可哪怕病到这个地步,她腰背依旧挺得很稳,眼神里没半点绝症病人的惶急,反倒透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沉定。
怎么说呢,这种态度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成的。
她对着方言微微点头,知道方言能听懂,于是说道:
“麻烦方大夫了。西医说如果治不好,我还有半年光景,我倒不是怕,就是还有些事没做完。能多些时日,少遭点罪,就好。”
金永浩这时候连忙说道:
“方大夫手段高超,肯定是有办法的。”
方言倒是没接这茬,金永浩这家伙说话感觉全是在挖坑。
自己现在只是保持治愈率,但是没有说是肯定能治愈,找个艾滋病来他也没辙。
眼前这位的情况看起来可不太好,他打了包票那治不好,岂不是打自己脸?
“来,先伸手我摸个脉。”方言用朝鲜话说道。
对方听话的照做。
方言三指搭在寸关尺上,指腹缓缓沉下去。
初按,脉沉细而数,重按几乎无根,这左脉深处藏着一丝细弦的紧。
脉象里是积块盘踞、正气将脱的征象。
“舌头吐出来我看看。”方言一边细细感受,一边对着患者说道。
患者照做。
这再看舌象,舌质淡暗胖大,苔白厚膩,舌根蒙着一层灰黑,舌底络脉粗张如蚯蚓,虚象和瘀象都重到了极致。
倒是没啥意外的,摸完了左边又摸右边脉。
右手脉也有不太一样的地方,那右寸关弱得像飘在水面上。
等到方言收手,金永浩就迫不及待地问道:
“怎么样?”
同样的这会儿看完资料的其他中方医生也都看向方言,他们说是来一起交流的,其实就是为了在方言搞不定的时候做参谋,甚至说是可以站出来背锅的。
前面的病人方言都轻松搞定,现在这位的情况他们看着都表情严肃,所以都在等着方言说出判断,然后他们也得思考思考如何治疗。
算是帮方言查漏补缺。
也可以是待会儿方言说治不好,就站出来顶缸。
没办法,这在涉外医疗、高干医疗体系里,还真是标准配置,不是单纯的“背锅”,是一套完整的托底缓冲机制。
不光是中方这边,哪怕是之前这位去的苏联和东德,同样有这类似的机制。
并且他们没看好,那这种机制就都是触发状态。
方言现在是诺奖得主,也是中医界的招牌,也是这次交流的核心人物,他不能直接陷入口角纠纷、预后争议里。
万一病人后续疗效不及预期,甚至病情恶化,不能让方言第一个直面问责。
说直白点实在不行的时候,难听话由他们来说,保住方言的专业身份和招牌,也避免事情上升到外交层面的不愉快。
这边的是有预案的,方言能搞定是最好,搞不定也不能让他背锅。
方言接过话说到:
“综合所有检查、半年放化疗记录,还有舌脉征象,结论很清晰。西医诊断Ann ArborIVB期非何杰金氏淋巴瘤,病灶盘踞肠系膜根部,包裹大血管,手术无根治条件,放化疗只能短暂缩瘤,反复攻伐之后,患者正气已经耗损
大半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