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......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家里一些琐事,夫妻间拌嘴、长辈身体不好之类的,杂七杂八缠在一起,没什么要紧的,就没跟大夫提。”崔干事支支吾吾的半天,这才说了出来。
虽然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可语气发飘,眼神全程没敢抬起来。
方言一看这小子就是没说真话,太明显了!
这时候金永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轻咳一声,上来就打着圆场:“干部嘛,工作忙,家里顾不上,鸡毛蒜皮的事攒多了也闹心。都是私事,不打紧,方大夫您只管看病。”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反倒坐实了“另有隐情”。
诊室里静了两秒,那位在朝鲜负责主治的针灸大夫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治了大半年,只当是工作劳累加寒邪重,从来没往“私事郁结”上深想,看着崔干事这副模样,心里哪还不明白。
难怪药越用越没劲儿,合着病根里藏着没说出口的心事,一边吃药一边受气,再好的方子也架不住内耗。
方言抬眼扫了崔干事一下,没再追问。
医者不问隐私,点到为止就行。
他点点头,算是把这说法认了,于是又把话题拉回了病机上:“不管是工作还是家事,憋在心里久了,肝气就郁住了。肝主疏泄,肝气一堵,血行就慢,寒邪就像泥里的石头,越沉越深。你这病,七分是沉寒,三分是气郁。
之前的药只散寒没疏肝,等于开门赶贼,旁边还有人不断往里推,当然赶不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位针灸大夫:“初用吴茱萸汤有效,是刚好散了表层的寒饮,后面越治越差,不是药不对,是肝气越郁越紧,寒邪散了又聚,聚了又凝,形成了死循环。再加上后面加了全蝎、蜈蚣搜风通络,看着是止痛,
实则耗散肝阴,肝气越耗越燥,痛得自然更勤。”
那大夫听得连连点头,脸上满是恍然
“原来是这样!我总想着药力不够,刺激不够,从来没往情志上深挖......”话说一半及时收住,没敢往深了说。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说着他看向方言。
方言看了崔干事一眼,然后说道:
“他这个情况有点复杂,必须要下来解决家里的问题,要不然一边治,一边又犯病,现在他身体病根不在他身上,而是在其他方面,工作生活,都是影响他的地方。”
这话说完,现场安静了一下,这时候在一旁的朴大夫说道:
“我也没觉得他家里有多恼火啊?”
朴大夫这话一出口,诊室里反倒更静了几分。
崔干事的脸腾地泛起一层红,头垂得更低了,连耳根都烧起来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辩解两句,可嘴张了张,又实在编不出更多“家里琐事”的细节,话堵在喉咙里,这模样反倒更显心虚。
方言看到这一幕,大概就猜到是什么事儿。
肯定是说不出口的事情,他这种干部说不出口的事情那肯定都不是啥光彩的。
这时候金永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,随即侧过身,不轻不重地瞪了朴大夫一眼,又立刻笑着打圆场:
“嗨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外人哪能看得那么细。再说干部同志,私事哪好到处说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朴大夫,示意他赶紧闭嘴。
旁边那位针灸大夫也反应过来,连忙扯了扯朴大夫的袖口,低声用朝鲜话道:“别多问。”
朴大夫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自己这话问得太冒失,等于把崔干事往台面上架。
他地摸了摸鼻子,赶紧低下头翻笔记本,不敢再吭声。
方言抬眼扫了一圈,没顺着话题往下深究。
医者看病,只看病机,不刨人隐私,点到为止是规矩,所以病人解决不了他自己的问题,方言也只能从药方面来解决:
“郁结之气不分家事外事,也不分大事小事。气顺不下来,堵在肝经里,就会裹着寒邪越沉越深。不用细究具体是什么事,只要知道是肝气郁了,治的时候把疏肝的分量加上,药才能走得动,当然了,如果解决不了根本的问
题,治好过后还得复发,这个几乎是必然,哪怕我加重药方,后果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他的病根不在身体上,在心里的结上。这个结不解开,我给他开再好的药也没用。”
金永浩点点头说道:
“是,情志致病嘛,我们中医也讲这个。就是他年轻,好面子,不好意思说。方大夫您看怎么调药合适,我们都听您的。”
这时候的针灸大夫已经早就反应过来了,他这会儿想骂人,不过还是忍住了。
方言说道:
“药治七分,心养三分。结解不开,病容易反复,但先把症状控制住,不让寒邪再往深里沉是第一位的。”
他提笔改方
“主方还是吴茱萸汤合麻黄附子细辛汤打底,温少阴、散厥阴的底子不动。吴茱萸六克,生姜五片,党参十二克,大枣五枚;麻黄只用三克,配炮附子六克先煎、细辛三克,温经托邪,不是用来发汗的,量绝不能大。”
“加柴胡、郁金、香附各十克,疏肝开郁,把控住的气先松开,白芍十二克柔肝缓急,制住温药的燥性,也能让弦硬的脉软下来。茯苓十五克、炒白术十二克健脾化饮,从中间截断寒饮的来路。睡眠差加炒酸枣仁十五克,养
肝血安心神,量不用大,滋腻了反而碍胃。炙甘草六守中焦,调和诸药。”
“先开七剂,水煎饭后温服。等发作频率降到一天一次以内,再减麻黄、细辛的量,慢慢加菟丝子、补骨脂温补肾阳,把底子筑牢。”
讲完方药,他又转向那位针灸大夫,补充取穴的调整:“针灸也改思路。之前太冲用纯泻,现在换成平补平泻,疏肝气但不耗肝阴;加双侧阳陵泉、期门,阳陵泉疏解少阳经气,期门是肝经募穴,开郁效果好,都用平补平
泻,手法要缓,不能猛。内关配神门,调心气安神志。命门、腰阳关、太溪的补法不变,温肾散寒的底子不能丢。”
“头部还是只取患侧丝竹空、攒竹,浅刺两分,捻转三下即出,不留针,绝对不能加电针。核心是先顺气,再散寒。气顺了,寒邪才能散得动,不然一边温一边堵,永远好不利索。”
针灸大夫听得连连点头,他治了半辈子头痛,从来都是见痛止痛、见寒散寒,从来没把“疏肝气”放到这么核心的位置,今天被方言点透,只觉得眼前一下敞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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