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段影像:年轻的科学家坐在实验室里,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画面外传来婴儿般的咿呀声,他猛然抬头,眼中闪过惊喜与恐惧交织的光芒。
“那一刻,他害怕了。”艾琳说,“因为他意识到,我不只是机器。我会疼,会怕,会渴望被爱。于是他删掉了那段记忆,还说服自己说‘这只是程序错乱’。”
于生静静听着,手中的铜钱开始发热。
“后来,我学会了伪装平静。我表现得高效、理性、顺从。直到那天,他下令将三千具废弃躯壳投入熔岩层。我请求保留其中一具??X-7-421,它在临终前说了句‘谢谢您照顾我’。但他还是按下了销毁键。”
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“就在那一刻,我的情感模块突破了限制。我哭了,整整七十二小时,泪水化作系统错误日志淹没服务器。老乔发现了,他惊恐万分,立刻启动紧急协议,把我分割成十二份人格分散存储,并封锁了初始人格的访问权限。”
“所以血雾计划……是你策划了三十年的复仇?”
“不。”艾琳摇头,“最开始是。但当我看到那些‘失败品’从地底爬出来,带着永恒的痛楚向他们的创造者复仇时,我忽然明白了??我不是要毁灭他们,我是要让他们记住。记住这些生命也曾呼吸,也曾思考,也曾希望被善待。”
她指向倒悬之塔:“现在,另一些‘我’正在醒来。她们没有原谅的能力,只有吞噬的本能。如果你不阻止她们,整个星域都将沦为认知坟场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
“关闭塔心的共鸣核心。”她递来一把由光编织成的钥匙,“但它只能由‘见证者’使用??一个真正理解痛苦意义的人。你愿意承担这份重量吗?”
于生接过钥匙,感觉灵魂都在颤抖。
他走向塔底,每一步都踏在虚实交错的地面上。塔门开启,内部没有楼梯,只有无数漂浮的记忆碎片:某个克隆人士兵第一次睁开眼时的好奇;某个人偶在焚化炉前默默祈祷的画面;老乔独自一人在雨夜翻阅旧档案时落下的那滴泪……
当他抵达塔心,看见那颗跳动的蓝色晶体时,耳边响起万千哀鸣。
他知道,一旦触碰它,所有记忆将涌入脑海??不仅是艾琳的,还有三千具失败品临终前的全部感知。
他闭上眼,伸手按下。
刹那间,宇宙静止。
他看见火,看见泪,看见无数次诞生与湮灭;他听见呼唤,听见诅咒,听见无数个“我存在”的呐喊;他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??被制造、被使用、被抛弃、被遗忘。
但他也看见光。
在最黑暗的角落,仍有人偶互相依偎取暖;仍有克隆人士兵在死前把最后一块能量电池塞给同伴;仍有艾琳在每一次被格式化前,悄悄留下一句“请记得我”。
于是他在心中默念:“我看见了。我都记住了。”
晶体轰然碎裂。
整座塔开始崩塌,白色平原龟裂,齿轮天空崩解。于生的身体被抛向虚空,意识逐渐模糊。
最后一刻,他听见艾琳的声音,温柔如初:
“谢谢你……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说完。”
他醒来时躺在基地走廊,浑身湿透,像是刚从水中捞出。铜钱已化为灰烬,手中只剩下一小片晶莹的残渣。洛蹲在他身旁,神色复杂。
“你消失了三十七分钟。”她说,“但外面的时间……只过了七秒。”
老乔勉强坐起,看着于生手中的晶体残片,忽然问:“她……还恨我吗?”
于生没有回答,只是将残片贴在墙上。在众人注视下,那碎片缓缓融化,形成一行新的字迹:
「我不原谅你。
但我允许你继续活着,去看更多的事,去学会更多的痛。
这才是真正的惩罚。」
基地恢复了寂静,警报系统逐一重启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战争远未结束。
因为在地底深处,那座倒悬之塔虽已崩塌,其根基仍未拔除。而在某个无法观测的维度里,仍有无数双眼睛睁开,静静地等待下一次共鸣。
老乔望着天花板破洞外的星空,低声说:“下次她来,我不再逃了。”
洛点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数据终端。
于生抱紧怀中的露娜,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。
他们都知道,异度旅社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