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海峰见陆浩有电话进来,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,起身跟陆浩打了声招呼,离开了县长办公室。
洪海峰前脚刚走,陆浩紧跟着便接通了林夕月的电话。
“喂,陆县长,听说你又搞了个大动作啊。”林夕月的声音率先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。
陆浩愣了下,笑了笑:“夕月,你消息够灵通的啊。”
林夕月开口道:“中午听叶市长说的,下周就该放假过年了,你居然都不消停。”
“你这次可冤枉我了,是他们不停地在搞出事端,我只是被动防守罢了,......
白初夏从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,屏幕朝向丁鹤年,指尖轻点两下,调出一段模糊却清晰可辨的视频——画面里是安兴县方水乡一处刚竣工的文化广场,彩旗飘扬,背景板上印着“鼎辉文化全程策划·方水乡乡村振兴品牌推广工程”字样;镜头略晃,但能清楚拍到张彬彬站在洪海峰身侧半步之后,正笑着递上一份红封皮合同,而洪海峰只微微颔首,并未伸手去接,脸上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视频最后三秒,是张彬彬转身时嘴角一撇、手指朝洪海峰后背方向极其隐蔽地比了个“三”的手势,随即被旁边工作人员挡住。
丁鹤年眼皮猛地一跳,眼珠倏然睁大,喉结剧烈上下滚动,枯瘦的手指在病号服被子上抓挠了一下,指甲几乎划破布料。
“认得吧?”白初夏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锯进骨头缝里,“你那个好大儿子,丁学义,去年八月,在江临市金鼎国际酒店顶层‘云栖阁’宴请张彬彬,桌上还有两个人——一个是盛世传媒原法务总监周立帆,一个是辉煌集团前财务副总监赵砚秋。那顿饭,喝的是二十年汾酒,谈的是‘鼎辉文化’的股权代持协议,签的是三份空白补充条款,落款日期都往后写了半年。”
丁鹤年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声粗重如破风箱,额角青筋暴起,嘴唇哆嗦着想发声,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:“呃……呃啊……”
“你别急。”白初夏把平板往床头柜上一搁,从随身手袋里抽出一张A4纸,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十几行转账记录,最上方用红笔圈出三笔:2021年11月7日、2022年3月15日、2023年6月22日,每笔金额均为三百二十八万元整,收款方户名皆为“江临市鼎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”,付款方则分别写着“金州省宏远实业集团有限公司”“金州省恒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”“金州省瑞鑫资产管理有限公司”——三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栏,清一色印着丁学义的身份证号。
“宏远、恒昌、瑞鑫,听着陌生?那你总该记得,这三家公司,是你当年帮陈育良拿下金州高铁新城一期土地开发权时,用的壳。”白初夏指尖敲了敲纸面,“后来高铁新城项目转给辉煌集团,这三家公司就歇了火。可去年开始,它们又活了,账上流水突然多了起来,全是从海外回来的资金,走的都是‘文化服务出口退税’通道。退税材料里盖着鼎辉文化的公章,签字人是张彬彬,审核人——你猜是谁?”
她顿了顿,俯身凑近丁鹤年耳畔,吐气如冰:“是穆清风在市纪委分管财务审计的副手,刘振国。他老婆的妹妹,嫁给了丁学义的司机。这层关系,你没查过?”
丁鹤年浑身一颤,眼白瞬间布满血丝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,颓然向后仰倒,后脑勺重重磕在枕头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护工在外听见动静,推门探头,白初夏头也不回,只抬手一挥:“出去,把门带上,没我叫别进来。”
护工缩回脑袋,咔哒一声,病房彻底隔绝了外界。
白初夏直起身,从包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急着打开,只用两根手指夹着,在丁鹤年眼前缓缓晃了晃:“这里面,是张彬彬醉酒后亲口承认的六条洗钱路径,录音原件,原始时间戳,经侦支队技术科已经做了声纹比对,匹配度99.7%。他提到了你,丁老,三次。第一次说‘丁老当年教我的规矩,钱要干净,路要稳当’;第二次说‘丁家大少爷交代的事,从来不敢含糊’;第三次……”她停住,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冷笑,“他说,‘丁老现在躺在医院,嘴不能说,手不能写,可心里什么都明白——他早知道洪海峰不是替罪羊,只是个垫脚石。真正要动的,是叶紫衣背后那根线。’”
丁鹤年瞳孔骤然收缩,仿佛被无形针尖刺中,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,他拼命想侧头咳出来,却被白初夏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费劲。”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你咳出来的不是血,是命。你儿子丁学义,上个月底在省高院旁听席上,坐了整整一天。他听的是谁的案子?是魏世平旧部、原省发改委投资处副处长李哲的二审。李哲涉案金额八千多万,核心证据链,正是从鼎辉文化一笔四百一十二万的‘新媒体舆情引导服务费’开始断的。李哲当庭翻供,咬出了三个名字——第一个,是兆辉煌;第二个,是申亚东的女婿;第三个……”她终于撕开信封一角,抽出一张薄薄的便签纸,上面是丁学义亲笔写的几行字,墨迹尚未完全干透:“——是丁鹤年。他写的是‘父亲授意,以鼎辉为枢纽,统筹洗钱节点,洪海峰案系诱饵,旨在逼叶紫衣主动退让组织部长提名资格’。”
丁鹤年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野兽濒死般的呜咽,浑浊的老泪顺着太阳穴疯狂滚落,浸湿了鬓边稀疏的白发。
白初夏将便签纸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背上,纸页边缘刮过他枯槁的皮肤:“你一直以为金明贵是你的刀,可你忘了,刀柄永远攥在握刀的人手里。金明贵查你儿子,查的越深,你死得越快。他真以为自己是在为你报仇?不,他是在给陈育良铺路。陈育良等这一天,等了十五年——从你把他从省委党校普通讲师提拔成市委副秘书长那天起,他就开始记账了。你帮他站稳脚跟,他帮你清理门户,可你清理的,是你自己的儿子。丁学义怕你查他,所以先把你查了个底朝天。他连你每天打几支止痛针、哪支药厂生产的都记在笔记本上,就为了证明你‘神志不清、无民事行为能力’,好顺理成章接管丁氏所有资产。”
她缓缓直起身,窗外夜色已浓,路灯次第亮起,在病房地板上投下长长的、摇晃的影子。
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白初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,“第一,继续装哑巴,等丁学义把你的遗嘱公证完,再把你送进疗养院,直到你咽气。第二……”她停顿数秒,目光如刀锋般刺入丁鹤年溃散的瞳孔,“告诉我,张彬彬背后,究竟是谁在批‘文化宣传专项经费’的条子?这笔钱,每年固定拨付七百二十万,连续三年,从未间断。付款单位公章,是安兴县财政局,但签字栏,从来不是洪海峰的字迹。”
丁鹤年剧烈喘息着,胸膛起伏如破旧风箱,汗水混着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。他死死盯着白初夏,眼神里翻涌着惊惧、悔恨、不甘,还有一丝濒临熄灭的、属于旧时代掌权者的最后一丝倨傲。
三分钟过去了。
他枯瘦的手指,在白初夏按在他肩头的手背上,极其缓慢地、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叩击了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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