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未冷,春风已渡。圣岛桃树下的雪迹尚未化尽,枝头却已悄然萌出嫩芽,点点粉红如血泪凝成的花苞,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冰儿每日清晨必来此地,不为祭拜,只为守那一碗未曾凉透的粥香。她知道,那不只是食物,而是一种承诺的延续??关于归来,关于原谅,关于家。
这一日,天边忽现异象。
九道流光自星河深处疾驰而来,划破长空,宛如九条游龙穿云裂月,最终齐齐坠落于守望图书馆上空。灵晶镜阵感应到古老波动,自动激活共鸣,将九道光芒尽数导入“心律碑”所在密室。刹那间,整座图书馆震颤不止,书页无风自动,万卷典籍齐声低鸣,仿佛在迎接某种宿命之物的回归。
叶昭率众赶至,只见碑前悬浮着九枚玉简,其质非金非玉,通体流转着淡淡的命源金纹,表面符文隐现,正是君逍遥当年封存意识所用之物。碑面震动愈发剧烈,一行小字缓缓浮现:
> **“裁决者将现,玉简当启。”**
全场肃然。
这八字如雷贯耳,直击人心。百年铁律终被打破,不是因权势压迫,也不是因战乱逼迫,而是因天地自行示兆??新一任裁决者,已然诞生。
但问题是:**谁是裁决者?**
无人知晓。
叶昭凝视九枚玉简,手悬半空,迟迟未落。他知道,一旦开启,君逍遥最后的声音将响彻世间,而那个曾以凡人之躯撼动命运的男人,也将真正向后世袒露他的灵魂。
“开吧。”一道苍老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玄鼋老祖拄杖而入,白发如霜,眼中有星河流转。“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不是为了被人供奉,而是为了让后来者明白??所谓‘裁决’,并非高高在上的审判,而是背负万千苦难仍不肯低头的担当。”
叶昭深吸一口气,双手结印,引动通明学院最高权限法阵。九枚玉简缓缓旋转,彼此交织,形成一座微型星图,正对应着彼岸战场上方的九曜命格轨迹。随着最后一道封印解除,一道清朗之声自虚空中响起,带着少年时的青涩、青年时的坚定、临终前的平静,层层叠叠,仿佛穿越千年光阴而来。
那是君逍遥的声音。
“你们好啊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院中与旧友闲谈,“我知道你们会听到这段话。也许是在战火再起之时,也许是在天下太平之际。但无论何时,我都希望你们记住??我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。”
众人屏息。
“我怕黑,怕孤独,怕辜负别人的期待。我也曾愤怒到想毁灭一切,也曾软弱到想要逃避。但我始终相信一件事:**人心可以改变**。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值得我去赌上性命。”
玉简中的记忆开始流淌。
第一幕,是他十岁那年,在圣岛后山遇见一个被族人遗弃的女孩。她双眼失明,浑身溃烂,体内已有黯纹初生。所有人都说她是祸根,该杀。可他却蹲下身,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,牵着她的手说:“我不嫌你脏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孩哽咽:“我没有名字……他们都叫我‘瞎子’。”
“那我给你取一个。”少年君逍遥笑了,“就叫‘明心’吧。因为你的心,一定能看见光。”
画面一闪,那女孩长大成人,身穿引渡使长袍,站在明心台上主持净化仪式。她虽依旧目不能视,却能感知每一缕怨念的源头。她成为第一位盲眼引渡使,也是最早提出“共情引导术”的先驱。
“这是我第一次明白。”君逍遥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真正的力量,不是斩断黑暗,而是让黑暗中的人愿意走出来。”
第二幕,是他十五岁初入通明学院,面对一群出身卑微的学子遭世家子弟欺凌。有人泼墨污其经书,有人设局陷害其偷盗法宝。他本可袖手旁观,毕竟那时他已是公认的天骄。但他站了出来,不是以强者姿态镇压,而是跪在地上,亲手为那群少年一一擦拭脸上的墨迹。
“你们读不起书?”他问。
“我们买不起纸笔。”一名少年低声答。
“那就不用买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学院所有讲学内容,我都录下来,刻成石碑,立于城外大道旁,任人抄阅。”
后来,那片石林被称为“明理碑廊”,至今仍在。
第三幕,是他二十岁那年,亲父罪行暴露,举世哗然。无数人要求他亲手诛杀父亲以证清白。他在审判台上沉默良久,最终拔剑,却斩向自己的左肩,鲜血淋漓。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恨他,但我不能否认血脉的存在。今日我以血代刑,赦其死罪,囚于回光狱最深处。若有一日他真心悔过,我愿亲自接他出来。”
那一剑,震惊天下。
而多年后,那位曾经冷酷无情的老者,真的在狱中写下万言忏悔书,并主动献出毕生修为,助三百名同化者完成净化。他在书中写道:“我不是被法律感化,而是被儿子的那一剑刺醒了良知。”
第四幕,是他最后一次走出通明学院,前往彼岸战场之前。夜深人静,他独自坐在桃树下,手中握着一枚未完成的木雕??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,眉眼依稀像极了幼年的冰儿。
他对身旁虚空轻语:“如果有一天,我也成了传说,我希望人们记得的,不是一个无敌的英雄,而是一个会哭、会痛、会犹豫,但最终没有转身逃跑的普通人。”
然后他抬头望天,轻声道:“娘,你要是在天上看着,别怪我太倔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再让别人经历我们受过的苦。”
玉简至此戛然而止。
整个密室陷入长久寂静。连呼吸声都似被冻结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月忽然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:“原来……我们一直在追寻的‘裁决之道’,根本不是某种神通境界,而是一种选择??在每一次面临牺牲时,都选最难走的那条路。”
“是啊。”玄鼋老祖闭目叹息,“所以他才不愿飞升,不愿永生。因为他知道,唯有死亡,才能让这份信念真正扎根于人间。”
就在此时,心律碑再次震动,碑面浮现出一段全新文字:
> **“第九枚玉简,并非记录我的过去,而是映照你的未来。
> 若你听完此言,心中无惧亦无傲,唯有责任涌动,
> 那么??你,便是下一任裁决者。”**
话音落下,其余八枚玉简化作流光四散,融入图书馆万千典籍之中,从此成为公共知识。唯有第九枚,静静悬浮于半空,等待有缘人伸手承接。
然而七日过去,无人敢动。
各大势力代表齐聚共命坛,议论纷纷。有人自荐,有人推举天才少年,有人提议由护道军统帅兼任。但每当有人靠近玉简,它便自动退避,如同拒绝一般。
直到第八日清晨,一个身影缓缓走入图书馆。
她穿着粗布衣裙,脚踏草鞋,背上背着一个竹筐,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瓶药膏。她是南境山村的一名普通医女,名叫**柳眠**。三年前,她在一场同化暴动中失去了全家,自己也被怨念侵蚀,险些堕入黯界。是回光狱的引渡使救了她,更是“情绪疏导塔”中那段模拟母亲哼唱的摇篮曲,让她在崩溃边缘找回了自我。
康复后,她没有选择复仇,而是回到故乡,建起一座“守心堂”,专门为灾民、孤儿、老兵提供心理安抚。她不懂高深功法,只会一些基础疗伤术,但她能让最暴戾的灵魂安静下来,只因她说的话总是真诚而温柔。
她走到碑前,望着第九枚玉简,轻轻摇头:“我不是什么天骄,也不懂什么叫‘裁决’。我只知道,当我看到别人痛苦时,我的心也会疼。如果接过它,能让我多帮一个人……那我就试试。”
她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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