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齐齐起身,井然有序地跪在了地上。
沈知念也跟着陆江临一同起身跪下,姿态恭敬。
她的视线低垂,只能看见光洁的地面,以及帝王明黄的龙袍衣角。
沈知念不是第一次参加宫宴了,以前自然见过南宫玄羽。
只是……从前陆江临官位低微时,她随夫入宫参加小型朝贺,只能站在命妇的最末尾。
帝王的面容,沈知念只能远远瞥见一眼,根本看不清,更别说靠近御前了。
后来,陆江临在官场节节攀升,沈知念的位置也跟着一步步前移。
直到如......
小乌子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话音未落,喉头一哽,竟咳出一口暗红血沫,溅在青砖地上,如点点梅花。
殿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菡萏皱眉后退半步,芙蕖下意识攥紧袖口,肖嬷嬷则缓缓抬眸,目光沉沉扫过小乌子低垂的脖颈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蜿蜒隐入衣领,像是被钝器反复刮擦后愈合的痕迹。
沈知念没说话,只轻轻叩了叩凤椅扶手。那声音极轻,却如金石相击,在空旷大殿里荡开一圈冷意。
“李公公?”她终于开口,语调平缓,听不出喜怒,“是御前总管李德全?”
小乌子重重磕了个头,额角抵着冰凉地砖:“回娘娘……正是他。奴才十三岁进宫,在御膳房刷碗三年,后来因手稳眼利,被调去乾清宫外廊伺候茶水。李公公嫌奴才笨拙,便罚奴才每日寅时三刻跪在东暖阁外抄《千字文》,抄满三百遍才许起身。寒冬腊月,奴才手指冻烂溃脓,血混着墨汁往下淌,李公公路过时只说一句——‘笔画歪了,重抄’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剧烈滚动,声音愈发干涩:“去年秋,李公公奉命查御膳房账目亏空,查到小徽子头上。小徽子连夜托人送来五百两银票,求奴才替他顶罪。奴才不肯,李公公便将奴才拖进耳房,用烧红的铜箸烫了奴才左肩——就在这儿。”他猛地扯开右肩衣领,露出底下一块狰狞凸起的旧疮,皮肉扭曲翻卷,边缘泛着灰白死色,“他说,若敢告发,下次烫的就是嘴。”
殿中烛火忽地一跳。
沈知念垂眸看着那块疤,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摩挲。她记得李德全——南宫玄羽登基前就在潜邸侍奉的老太监,面相慈和,说话慢条斯理,最擅在陛下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换掉不合心意的人。三年前永寿宫失火那夜,正是李德全亲自带人封了西角门,拦住所有想冲进去救人的宫人,只放了慈真一人进去。
而慈真,当时手里捏着的,恰是一瓶可致人假死三日的“还魂散”。
沈知念眼睫微颤,却未流露分毫情绪,只问:“所以你恨李德全,便投向慈真?”
小乌子摇头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“不……奴才第一次见慈真师父,是在慎刑司的地牢。”
他抬起脸,眼中血丝密布,却无半分狡黠:“那年冬至,李公公诬陷奴才偷盗御前贡墨,将奴才关进黑牢。饿了七日,奴才开始 hallucinate(幻视),看见自己娘亲站在牢门外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荠菜豆腐羹……可等奴才扑过去,才发觉那不是娘,是慈真师父披着破袈裟,拎着食盒,蹲在铁栅栏外,一勺一勺喂奴才喝汤。”
“她说:‘小乌子,你娘死在产房,是李德全收了稳婆的钱,让她把脐带剪断三次,才让你活下来。你活着,就是为了替她看清楚,这紫宸城里,谁在吃人,谁在装佛。’”
这句话落下,连肖嬷嬷都微微动容。
菡萏脸色发白:“慈真……怎会知道这些?”
小乌子苦笑:“奴才也不知道。可她知道奴才左脚心有颗红痣,知道奴才小时候摔断过右手小指,接得歪了,至今伸不直——这些事,连李德全都不知道。”
沈知念沉默良久,忽然转向小蔡子:“你呢?你替慈真卖命,图什么?”
小蔡子猛地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沈知念,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:“图什么?图您这身凤袍底下,裹着多少尸骨!”
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,似哭似笑:“永寿宫偏殿那口枯井,娘娘可还记得?当年您刚晋贵人,慈真师父劝您莫喝宫中井水,您不信。后来您小产那夜,井水泛红,像血一样往外涌……可第二天,您升了昭仪,井就被填了,上头盖了座玲珑亭!”
沈知念面色未变,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,悄然收紧。
小蔡子喘着粗气,继续嘶吼:“您装什么清白?您踩着多少人骨头爬上来的?慈真师父替先皇后守节十年,替您挡过三次毒酒、五次暗箭!您倒好,转身就嫁给陛下,还册了后!您对得起谁?!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炸开。
不是沈知念动手,而是肖嬷嬷突然扬手,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小蔡子脸上!力道之大,打得他偏过头去,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五道深红指印。
“闭嘴!”肖嬷嬷声音冷如铁:“先皇后薨逝前,亲手将佛经赠予慈真,命她带发修行,为天下苍生祈福。你拿主子的慈悲,当自己攀诬中宫的凭据,该当何罪?!”
小蔡子被打懵了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知念缓缓起身,裙裾拂过凤椅边缘,金线绣成的凤凰尾羽在烛光下流转生辉。她缓步走下丹陛,停在小乌子面前,离他不过三步之遥。
“你说慈真救你性命,授你真相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“那你可知,她为何选中你?”
小乌子怔住。
沈知念俯身,目光如刃:“因为你会写一手好字。比李德全手下所有文书都工整,比尚书房翰林抄录的奏章更匀称。你抄过的《千字文》,曾被李德全悄悄呈给陛下批阅——陛下朱批一句‘筋骨清奇,可堪大用’,却被李德全压在匣底,至今未发。”
小乌子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
“慈真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忠心。”沈知念直起身,裙摆轻扬,“她要的是一个能替她传信、誊录、甚至伪造文书的人。而你恰好左手使刀不利索,右手写字却稳如磐石——连中毒后手抖,字迹都不歪一分。”
殿内死寂。
小乌子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本宫不杀你。”沈知念忽然道。
小乌子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不可置信的光。
“但你需做三件事。”她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即刻起,卸去所有职务,净身入慎刑司文书房,专司誊录刑档。每月初一,将当月所有涉六宫、涉朝臣的密档副本,亲手交予坤宁宫掌事姑姑。”
小乌子呼吸一滞。
“第二,你须在三个月内,默写出李德全近五年经手的所有宫人调令、赏罚记录、采买明细——尤其要标出其中所有与拈华庵往来银钱、药材、布匹的条目。”
小乌子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第三……”沈知念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右肩那道丑陋疤痕,“本宫准你去拈华庵探视慈真一次。但只许带一句话——‘井水未枯,亭子未塌,您当年埋下的东西,还在原处。’”
小乌子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听见了世间最骇人的谶语。
沈知念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凤椅,裙裾划出一道凛冽弧线:“小明子,带他下去。即刻办理净身手续,文书房差事明日卯时上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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