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尖锐的警报声四处回荡。尤利尔注意到墙纸上的刮痕,以及地毯印出的凌乱足迹。有人快步经过。很多人。他们朝同一个方向急匆匆跑去,并且你推我赶,顾不得通道狭窄。
尤利尔没有着急跟过去,而是先到右侧的露天回廊,朝舷窗外打量。浮舟两侧船体干净,翼轮匀速转动,整体并无异样。
他打开窗,探头朝下望。桨叶和载重舱藏在金属板与伸缩架搭建的出风孔内,只有咆哮的气流从中推出。直觉告诉他问题出在这里,底部视野却被挡住大半。
但这并不算阻碍。尤利尔的双眼闪烁微光,金属板和船体在视野内陡然透明:挡板内侧,一架破旧飞行器攀附在死角,锁链如藤壶般扎根在伸缩架的网隙间,随浮舟一同飘流。
令人在意的是,这架飞行器的机翼涂成红色,关节处绘制着黑色线条,犹如骨架。
他打量了这东西好一阵子,才退回舱内。走廊里弥漫着烟雾、水汽和刺鼻的熏香。而在层层遮掩之下,尤利尔闻到恐惧的气味,便循着它前进。
他可能是抵达这里的最后一批客人。与冷清的舱室相比,浮舟的半露天甲板可谓门庭若市。尤利尔暗自估量,这里应该有一千二百人,全船的乘客几乎都在,还应该包括随船乘务等。
人们惊慌失措,沉默地挤在一起,注视着驾驶舱的方位。
尤利尔随之望去。
情况出乎意料地紧急。两名劫匪守在通往驾驶舱的要道前,一人杵着把染血的长矛,另一人挟持着穿毛皮长大衣的女人,正用匕首割开她的喉咙。
尽管如此,也无人敢去阻止:在楼梯与瑟瑟发抖的人群中央,全副武装、数倍于劫匪的乘务员和治安官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,个个不省人事。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还都活着。
被挟持的女人就不同了。似乎是觉得昏迷的乘警不够震慑旅客,这帮混蛋准备制造一点流血事件。
这可不行。尤利尔心想。
......一个恍惚的刹那过后,鲜血喷涌而出,劫匪松开手。女人抽搐的身体如一袋麦子般栽倒,激起尘土和尖叫。
“真浪费!”执长矛的劫匪啐道,“你杀得容易,咱们的赎金却少了一笔。”
“没关系,把她给我。”另一名劫匪的话音从驾驶舱传来。
此人头戴圆盔,饰顶漆成暗红色,面巾下伸出如钢丝般的胡须。他在肩后背着只皮包,左右各撑出一段金属长管。在那大得不成比例的包裹下,一串串粗壮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腰间,末端连着一枚抓扣。
隔着豁口的墙面,人们能清楚地看见内部情况:只见他手握短杖,在机械表盘上轻轻一点,齿轮间爆出一团火花。
与此同时,所有人感到脚下一轻,因失重而东倒西歪。浮舟停了。
劫匪们也不免趔趄,纷纷抓住身后的栏杆。“去你的,乌肯。”杀人的家伙叫道,“跟我说一声!老子是你的同伙!”
“你要尸体干嘛?”另一人则问。
舱门一震,缓缓打开。“背包客”乌肯从舱室内钻出来,一脚踏进血泊。“我干嘛?我用得着!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显然不再年轻。“行了,布罗格,别管这些细枝末节了,快干正事。”
劫匪们诅咒着行动起来。布罗格挥舞长矛,示意人们站得更紧凑,另一人则把尸体拖到驾驶舱内。乌肯冷眼旁观,不时紧一紧背包。
尤利尔看得出来:这三人中,他多半是领头。
“人都在这儿了么?”乌肯问。
“差不多吧。我们先搜了座舱,守卫就找来了。”布罗格答道,“马库斯把餐厅门锁上了,里面应该还有几个。”
“单间呢?”
“没时间搜!你要我们来驾驶舱汇合,你忘了吗?”
老劫匪哼了一声。“对付些普通人你们花了二十分钟,竟然还有脸”
“这可说不好。”杀人的家伙——马库斯为自己辩解,“单间舱室经常有些贵客,你明白吧?我没打算为你的命令冒额外的风险。”
“登记表上没有。这一班浮舟临时启用,全船乘客都是凡人。”
布罗格噗嗤一笑:“登记表上也没咱们的名字,否则他们都不来喽。”
“声名所累啊。”乌肯扭头瞪他,“咱们的胆子都变小了。”
“或者说,谨慎。”马库斯纠正,“不过单间舱室总也得瞧瞧。派谁去?”
“得了,我想你们不会为我的命令冒半点风险。”乌肯再度哼了一声,“这倒是好习惯。哪怕是偷松鼠的果仁,也要防着被咬到手指。好吧,好吧!让我想想-
他踱着步子,眼神在人群中扫过。乘客们无不低头,避免与他对视。“噢,或许该让我们二十分钟的劳累有个结果了。
乌肯挥舞短杖,人群猛然分开。旅客们——事实上,是人质们——尖叫着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向两侧,只能无助地挥舞肢体,甚至跌倒在地。
一对夫妻被迫暴露在外。女人浑身僵硬,把头藏在丈夫胸前,男人下意识搂着她后退。
这时候,往左或往右都能融入群体,朝后退实在是昏招。可等男人意识到这个错误,再想挪动就太晚了。
“优秀的范例。”老劫匪咯咯笑道。
顿时,女人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身体,不由自主地飞向前方。马库斯下意识迎上去,把匕首搭在她颈间。
眼看妻子要成为第二名遇难者,男人扑通跪下来,哀求劫匪饶她一命。
乌肯的笑容消失了。他冲马库斯吼道:“你想干嘛?把他们分开!”
布罗格率先明白过来。“男女分开站!去。”人群再度惊慌地分流。“你!往左边去!”他用长矛戳了戳一个半大的男孩,把他与母亲强行分离开来。“别给我废话!”
“马库斯,把有伴的男人分成小组,让他们去搜单间。”乌肯命令,“要是谁撒谎或逃跑,就把他们的旅伴宰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马库斯瓮声瓮气地回应。
这是个卑鄙的方法,但对打劫的一方而言非常实用。尤利尔看得出来,此举一下子达成了三个目标:不冒任何风险地确认单间内状况,分散人质,并让可能隐藏的守卫力量不敢轻举妄动。这“背包客”作为劫匪,想必也是榜上
有名。
很快,第一组“搜索队”已凑齐了人。其中包括五个成年男人,两个女人,还有一个半大孩子。暴力所迫,大家默不作声地接受了安排,只有孩子的妈搂着手臂,迟迟不肯撒开。
马库斯给了她两个耳光,把她打倒在地。男孩立刻冲上前,却在几步内被布罗格的长矛刺个对穿。他大声尖叫,劫匪们则哈哈大笑,用长矛挑着他越过船舷,将人甩下浮舟。
在这之后,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快了几分。
“看见了吗?”乌肯喊道,“照我说的,你们都能活命!”他得意地四下扫视。“我们就是‘铁钳客”,专业空盗!仿冒必究!没错,我会饶你们一命,但要拿赎金来换!”
“不对。”尤利尔开口。
他的声音如一柄利剑,劈开笑声和哭喊。空盗们猛然扭头,向这边看来。
乌肯眯起眼睛,就要用短杖分开人群......或者说,他试图这么做,但最终只是徒劳地在半空挥了下手臂,面前什么也没发生。
空盗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。乌肯放下手,什么也没说。
但没关系,尤利尔主动走上前。这些劫匪于他根本不构成威胁。“你们另有目的,比赎金更重要。”
“你这家伙是哪儿来的?”马库斯呵斥。
“现在是你们介绍自己的时间,几位。”尤利尔告诉空盗们,“非常宝贵的时间。因为等你们打开第一扇单间的门,事情就要变得不可收拾了。我是说,物理上的不可收拾。”
“你威胁我们?”布罗格质问。
尤利尔没那闲工夫。“事实上,我很多次都忽略了你们的存在。自称“铁钳客”的空盗团,一帮替人卖命的喽啰,实则是劫持高塔航线的一环。而你们要的赎金......”
“......不过是买命钱。”乌肯突然打断了他。这狡猾的老空盗扯开背包,手搭在一根握柄上。
可以想象,只要出现任何风吹草动,他就会拉动握柄,借助背包的喷射气流撞破天窗逃走。
“假如你听说过铁钳客,就知道屠杀对我们没意义。我们只要赎金。”
又是赎金。尤利尔不得不重新打量他们。这是条新线索,藏在不起眼的地方,藏在我的眼皮底下。“你满意什么样的赎金?”
老空盗不答反问:“第一间头等舱里有什么?”
尤利尔本不必回答——说实在的,他从老空盗嘴里挖出信息的方法,只怕比徒手点灯更多。然而他的确知晓那间舱室里有什么,并对它的来历充满好奇心。
更何况,眼前的空盗似乎有交流的意图。比起许多未来梦境里,他和同伙们迅速死亡的结局,新路径的乌肯或许能透露出更有价值的情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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