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元清的身影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北原的风沙重新开始流动,掩埋了那一战留下的千丈裂谷与焦黑岩层。残存的灵机被风吹散,化作无形尘埃飘向四域神洲的各个角落。那扇禁忌之门虽已崩毁,但其碎片中逸出的一丝气息,却悄然渗入大地血脉,潜伏于山川河流之下,如同沉睡的毒蛇,静待苏醒之机。
李妙萱立于废墟中央,四天月华链在腕间轻颤,似有感应。她闭目凝神,指尖微动,引动一丝残留的空间涟漪。刹那间,识海之中浮现出方才那一剑的轨迹??不是从天而降,也不是由地而起,而是自“无”中生“有”,斩断了时间与空间的因果锁链。她心头一震,睁眼时眸光如电:“无相步……他竟真的走通了这条路。”
她深知,所谓“无相”,并非遁术之极致,而是对“存在”本身的否定。凡人修行,皆依天地规则而行,顺因果、承气运、结道果;而无相者,已跳出三界之外,不在五行之中,哪怕大道也无法轻易定义其形迹。此等境界,传说唯有真神可窥,如今却被顾元清以凡躯踏出一步,哪怕只是短暂触及,也足以撼动乾坤。
“他不是要冲击虚仙。”李妙萱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,“他是要……重定规则。”
她转身离去,裙裾拂过焦土,却不染尘灰。每一步落下,脚下便生出一朵玉莲虚影,转瞬即逝。这是她自幼修习的《九阴玄典》所衍生的异象,象征着阴极返阳、死中求生之道。三百年前那一战后,她的修为也悄然迈入混天后期,距离虚仙仅半步之遥。但她知道,这半步,比万仞高山更难跨越。
因为此界有禁。
自上古以来,这片天地便有一道无形枷锁,压制一切生灵不得突破虚仙圆满之境。无数前辈强者曾试图逆天而行,或借国运登顶,或炼万魂成道,最终皆化为劫灰。玄皓极曾以人皇之身引动九州龙脉,抗衡魔主七日七夜,终因天道不容而神形俱灭;太初道祖坐化前留下碑文:“非时不至,强行为之,必遭反噬。”可见此限,并非人力可轻易打破。
可顾元清偏偏要试。
而他手中握有的,不只是御劫万象剑阵、混天元火、天外禁纹,更有那一缕来自魔渊深处的魔主真意??那并非纯粹的邪恶之力,而是某种超越此界理解的“超脱法则”。它不属于正,也不属于邪,它是“破界”的象征,是旧秩序的终结者。
三日后,南溟云海。
一座孤峰悬浮于万丈云涛之上,四周雷光隐现,紫气缭绕。此处名为“归墟崖”,乃是灵界少数几处不受天地压制影响的奇地之一。传说中,这里曾是远古仙人陨落后遗骸所化,因此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此界的气息,能短暂扭曲规则。
顾元清的身影便出现在此地。
他盘坐于崖顶巨石之上,周身无光无焰,甚至连呼吸都近乎停滞。断裂的长剑静静横放膝前,剑身布满裂痕,却仍有微弱剑鸣不绝于耳。七柄小剑环绕其身,缓缓旋转,每一圈都牵引出一道细若游丝的时间波纹。
他的神识早已沉入识海最深处。
在那里,一枚赤色晶核静静悬浮,表面浮现着诡异符文,正是那枚封存魔主真意的混天元火核。此刻,它正与眉心浮现的天外禁纹相互呼应,两者之间形成一条幽暗通道,连接着未知的维度。
顾元清正在尝试融合它们。
这不是炼化,也不是驾驭,而是将两种截然不同的“超脱之力”强行统一于己身。魔主真意代表的是“破”,是撕裂规则、重塑世界的暴力手段;而天外禁纹则蕴含“立”,是建立新秩序、开辟新纪元的创世意志。二者本应互斥,可在顾元清的引导下,竟开始缓慢交融,如同阴阳交汇,孕育某种全新的可能。
识海之中,忽然响起一声低语。
“你可知,为何此界无人能真正成仙?”
声音苍老而遥远,仿佛来自宇宙尽头。
顾元清不动声色,心中却已警惕万分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?”那声音轻笑,“我是第一个踏入此界的外来者,也是最后一个死去的‘观察者’。”
话音落,识海骤变。
原本空旷的意识空间化作一片浩瀚星空,星辰点点,星河旋转。一道模糊身影立于星图中央,身穿银白长袍,面容不可见,唯有一双眼睛透出深邃光芒。
“我名……洛无尘。”他说,“曾属‘天枢院’,奉命监察三千下界。你所在的世界,编号:X-9172,原为普通灵源星,后因一场意外,被卷入更高维度的战场余波,导致本源受损,法则紊乱。于是,上界将其封闭,设下‘虚仙境障’,防止再有生灵引发连锁崩塌。”
顾元清眉头紧锁:“所以,我们这个世界……是个残次品?”
“不。”洛无尘摇头,“它是实验场,也是希望之地。因为在所有被污染的世界中,唯有此界,在失去外部支撑的情况下,仍能自行演化出生灵智慧与修行体系。你们……是唯一自发走向‘超脱’可能的文明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但我失败了。我本该记录你们的灭亡过程,却动了恻隐之心,留下了一道禁纹,助后来者一线生机。可惜,我终究还是被发现了。”
“所以你死了。”顾元清说。
“是。”洛无尘点头,“我的意识被困于此界本源,直到你触碰到那枚禁纹,我才得以复苏一丝残念。而现在……你正走在当年我想走却不敢走的路上。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顾元清问。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洛无尘微笑,“你已经明白了。真正的仙,不是顺应天道,而是成为天道本身。你要做的,不是突破虚仙,而是……取代这个世界的规则制定者。”
话音未落,整个识海剧烈震荡。
赤色晶核猛然膨胀,天外禁纹爆发出刺目光芒,两股力量终于完成初步融合。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自顾元清体内升腾而起,仿佛有一尊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。
而在外界,归墟崖上空风云突变。
九重雷云凭空凝聚,颜色由灰转黑,再由黑化金,最后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。这不是普通的天劫,而是“界罚”??当某个存在试图篡改世界根基时,天地本身会降下终极审判。
第一道雷光落下,无声无息,却让整座孤峰瞬间消失,连同方圆百里云海一同蒸发。
第二道雷来,时空错乱,过去与未来的影像交错闪现:有少年执剑问天,有老者独坐荒丘,有女子泪洒长空,有万人跪拜青衫。
第三道雷至,顾元清睁眼。
他没有躲避,也没有结印,只是轻轻抬手,五指张开。
那道银白雷光竟在他掌心停住,如温顺羔羊般蜷缩成团。
“你说这世界需要规则。”他低语,目光穿透雷云,直抵苍穹之上,“可谁又规定,规则不能由我来写?”
话音落下,他一步踏出。
脚下虚空碎裂,身形却未坠落,反而向上走去,一步步踏上那本不存在的阶梯。每走一步,身后便多出一道身影??那是他过往所有的“我”:斩妖时的冷酷,救人时的慈悲,迷茫时的挣扎,决绝时的孤勇……万千化身汇聚一体,最终凝为一道通天彻地的意志。
第九重雷劫降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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