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一部分。”唐暖宁坦然,“奶奶走之前,把钥匙给了宝贝。宝贝守了三年秘密,今天才肯拿出来。”她看向女儿。
宝贝抿着嘴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爸爸,我不是故意瞒你。奶奶说,真相太重,得等你心里真正有了‘家’,才能交给你。现在……”她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薄宴沉的手背,“你抱过小白,喂过二宝,陪大宝改过作业,给深宝讲过黑洞,还答应穿红毛衣……你已经是我们的爸爸了。”
薄宴沉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话。
他慢慢抬起手,没有去碰罗盘,而是覆上唐暖宁放在盒沿的手。她的手指纤细,指节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——是多年前做第一例活体干细胞分离时,被超净台玻璃划破的。他拇指缓缓摩挲着那道疤,像抚摸一段被时光包浆的往事。
“暖宁。”他唤她名字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嗯?”
“下个月,带你和孩子们去趟滇南。”
“去那儿干嘛?”
“罗强外公外婆的老家。”他目光沉静,“杨老的人查到了线索,那边有个废弃的苗寨,寨子里有间祠堂,供着十二尊木雕神像。奶奶笔记里提过,其中一尊的底座内,藏着她当年没能带走的原始样本。”
唐暖宁呼吸一滞。
“你不怕……”
“怕。”他打断她,一字一顿,“但我更怕错过你,错过他们。”他下巴朝孩子们的方向点了点,“怕他们长大后问我,爸爸,你明明知道答案,为什么不说?”
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壁炉里柴火噼啪一声轻爆,火星四溅,映得满室浮动着细碎金光。
大宝悄悄拉了拉深宝的袖子,深宝眨眨眼,两人默契地起身,一左一右把小白从地上抱起来。宝贝则默默起身,踮脚关掉了客厅主灯,只留下壁炉旁一盏落地灯,光线柔和地铺洒下来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唐暖宁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头靠在他肩上,发丝蹭着他颈侧,带着洗发水清冽的香气。她右手悄悄伸进他西装裤兜,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方块——是他今早出门前,顺手塞进去的U盘。里面存着罗强亲笔写下的、关于向石东最后行踪的全部口述记录,加密等级最高。
她没拿出来,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U盘一角,像一个无声的约定。
薄宴沉察觉到了,垂眸看着她发顶,忽然低笑一声。
“对了,”他声音里带着久违的、近乎少年气的松弛,“今晚厨房……是谁掌勺?”
唐暖宁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猜。”
“陆北?”他皱眉,“他做的糖醋排骨太甜。”
“错。”她眼睛弯起来,“是我。”
“你?”他挑眉,明显不信,“你上次煎蛋,锅都烧穿了。”
“那是三年前!”她佯怒,轻轻拧他胳膊,“现在我跟米其林三星的主厨学了三个月,专门为了今晚——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耳语般,“年夜饭最后一道甜品,是‘沉宁’慕斯。”
薄宴沉一怔。
“沉宁”——取他名中一字,她名中一字。慕斯表层用可食用金箔勾勒出四枚并排的、小小的足印,像初生的、蹒跚学步的印记。
他盯着她眼睛,看了很久,久到唐暖宁耳根泛起薄红,睫毛扑闪着想躲。他忽然倾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交融。
“好。”他嗓音低沉,带着笑意,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郑重,“我尝。”
话音未落,玄关处突然传来三声清晰的叩门声。
不急不缓,节奏精准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,像钟表匠校准齿轮时发出的轻响。
薄宴沉眸色瞬间转深,搭在唐暖宁腰后的手,指腹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。
客厅里,大宝和深宝同时抬起了头。大宝下意识伸手,按在了茶几下暗格的凸起处——那里连着全屋安防系统的紧急锁死键。深宝则不动声色地将小白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,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宝贝没动,只是静静望着门口,黑葡萄似的眼珠里,倒映着玄关处那扇雕花木门的影子。门缝底下,一道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阴影正无声蔓延进来,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,缓慢,却不可阻挡。
唐暖宁没回头,只轻轻握住薄宴沉的手,指尖冰凉,掌心却滚烫。
薄宴沉缓缓直起身,松开她,理了理袖口。他走向玄关的脚步很稳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而清晰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战鼓擂在寂静里。
他拉开门。
门外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高领羊绒衫,面容英俊得近乎锐利,鼻梁高挺,下颌线如刀锋削出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瞳色极浅,是近乎透明的灰蓝色,像两枚被冻在万年冰川深处的玻璃珠,剔透,冰冷,毫无波澜。他左手随意插在裤袋里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夹着一枚小小的、正在微微旋转的青铜罗盘——指针,正稳稳指向门内,指向薄宴沉的心口。
男人微微颔首,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极标准的弧度,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薄先生。”他的中文发音字正腔圆,带着一丝奇异的、金属般的冷质感,“新年将至,亚瑟·冯·克劳斯,特来拜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薄宴沉的肩头,精准地落在客厅壁炉旁那盏落地灯下——唐暖宁微微仰起的脸上,以及她身旁,四个孩子静静注视着他的、清澈而毫不退缩的眼睛上。
亚瑟的灰蓝色瞳孔里,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、仿佛冰面裂开蛛网般的涟漪。
“看来,”他声音轻缓,却像毒蛇吐信,“我来得……正是时候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