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中白玉小剑嗡嗡震颤,剑身符文逐一亮起,竟与墙上陶罐铭文遥相呼应。铜炉内赤焰暴涨,化作一条火龙,咆哮着撞向墨色虚空!
“轰——!”
虚空剧烈震荡,惨绿灯焰疯狂摇曳,彭老伯的幻影发出刺耳尖啸,那两枚暗红肉瘤骤然裂开,喷出滚滚黑雾!
黑雾中,无数细小石粒悬浮旋转,每粒石粒表面,都映着一张痛苦人脸——正是被“石真”之法掠夺寿元的无辜者!
“石真……原来是这么回事……”区萍望着那无数张脸,喉头哽咽。他忽然明白了“寿精”的真相:根本不是什么延寿灵药,而是以活人神魂为薪柴,炼制的“伪寿”结晶!所谓“石可夺之”,夺的正是他人之寿!
就在此时,飞庐窗外,一道青白光芒如流星划破天际,无声无息,却将整片墨色虚空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!
缝隙中,映出赵青清冷容颜。她并未现身,只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一点。
那点青白光芒,瞬间化作亿万道纤细剑丝,如春蚕吐丝,将黑雾、石粒、惨绿灯焰尽数包裹。剑丝交织成网,网中一切,皆被冻结、剥离、分解……
彭老伯的幻影发出最后一声叹息,化作点点星尘,消散于无形。
墨色虚空缓缓弥合,只余地上一盏熄灭的青铜灯,灯盏内,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晶体——正是“寿精”。
鲜支兄手中白玉小剑光芒尽敛,他深深看了窗外一眼,又转向区萍,声音疲惫而郑重:“鬷少侠,今日所见,不可对第三人言。云门丹英,不涉权谋,只炼丹药。但若有人以寿为饵,诱骗无知,以石代真……那便是丹宗之敌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,上面刻着云门山徽记,徽记下方,一行小字:“丹丘客,鲜支”。
“此牌可入云门外山药圃,每月领三枚‘清音丹’。若喉轮剑气失控,服之可缓。”
区萍双手接过,只觉令牌入手温润,似有微弱脉动,与自己心跳隐隐相和。
鲜支兄却已转身,重新盘坐于蒲席之上,烟气再度升腾,遮住面容:“去吧。猎兕大会在即,你该去寻你的‘兕’了……记住,真正的猎物,未必长着犀牛的角。”
区萍躬身一礼,退出飞庐。楼下,执法卫士已将“墟荫记”残余草人尽数焚毁,焦糊味混着硫磺气,弥漫在潮湿空气里。
他缓步穿行于喧闹浮市,耳畔仍是鼎沸人声,可心境已截然不同。
方才那场短暂交锋,如一把利刃,剖开了浮市繁华表皮,露出底下暗流汹涌的真相。徐侯、彭老伯、“寿精”、石真之法……这些碎片拼凑起来,指向一个庞大而阴冷的阴影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钱袋——二十金,沉甸甸的,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猿公给他的,从来不只是财富与力量。
那是踏入深渊前,递来的一根绳索。
而此刻,绳索另一端,究竟系在谁的手腕上?
区萍抬头,望向浮市最内环方向。那里帷帐森严,灵珠明耀,光焰青白如霜。传说中,商会总舵主便居于此处,统御万舸,执掌鉴珍大会与猎兕赛事的最终裁决。
他忽然记起,弓铺学徒曾提过一句:“若小友愿以本店之弓扬名立万,我可以八折予你……”
——为何是“扬名立万”,而非“夺得魁首”?
区萍脚步微顿,目光扫过街边摊位。一家卖“观赛阁”云翼票的铺子前,正有人高声叫嚷:“……飞翼翔空,云端追蹑!诸位且看,这翅膀骨架,用的可是百年云杉木,韧如牛筋,轻若鸿毛!”
他走近几步,只见那摊主手中,正托着一对尚未组装的翅骨。翅骨呈青灰色,纹理细密,边缘竟泛着淡淡金属光泽。
区萍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材质……他认得。
荒滩之上,猿公随手捏碎的那些“碎石”,其中几块断口处,便显露着完全相同的青灰纹路与金属光泽!
原来,猿公带走的,从来就不是石头。
而是——
他猛地抬头,望向内环最高处那根擎天巨木。巨木顶端,岗哨小亭内,灵珠光芒正稳定地洒向湖面。
而在那光芒无法照彻的亭子阴影里,一截青灰色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“木头”,正静静倚在栏杆之上。
区萍喉头微动,仿佛有剑气在血管里奔涌。
他忽然明白,为何鲜支兄说:“真正的猎物,未必长着犀牛的角。”
因为这场猎兕大会,从一开始,就不是为了猎杀凶兽。
而是——
猎人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舌尖抵住上颚,感受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气游走。
然后,他转身,朝着浮市最外环走去。
那里,正有数百名手持长矛、腰挎短刀的健壮汉子,列队等候。他们胸前,皆绣着一只狰狞的黑色兕头。
他们是本届大会的“引猎使”,负责驱赶、围堵、诱引犀兕,为参赛者创造猎杀机会。
而引猎使的招募告示上,赫然写着:
“不限出身,但求勇毅。通过遴选者,预付五金,猎毕另赏。”
区萍摸了摸钱袋,又摸了摸腰间那枚乌木令牌。
五金,足够买下一张云翼票,飞上云端,俯瞰整个猎场。
但他选择了走向地面。
走向那些同样被命运推搡着、走向未知沼泽的引猎使。
因为真正的猎场,从来不在天上。
而在脚下。
在每一寸被谎言浸透的泥泞里。
在每一个被石真蚀刻的魂魄深处。
在喉轮深处,那柄尚未出鞘的剑。
他排进队伍末尾,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舟船飞檐,在他崭新的靛青细葛衣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光影游移,如剑锋轻颤。
无人知晓,这个名叫鬷不文的少年,在踏入浮市的第一日,便已悄然踏上了另一条路。
一条,猿公未曾预料,鲜支未曾点破,赵青亦未曾写入命运线的——
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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