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方天际的博洲旧城如残烛将熄,轮廓在夜风中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会碎成星尘。那面写着“辛”字的军旗却始终未倒,火光映照下,竟似有血痕自旗面缓缓渗出,顺着布纹蜿蜒而下,滴落于虚空之中。
没有人看见那一滴血最终落在何处。
但在沙河主帐内,辛家主将正欲拔剑斩案立誓,忽觉掌心一热,低头一看,虎口处赫然出现一道细小裂口,鲜血直流??与那旗上滴落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他猛然抬头,望向西边天幕,双目圆睁:“祖地显灵……是先辈在警示我们!”
帐外将士闻声纷纷跪地叩首,悲声震野。七十年前,博洲陷落之夜,辛家三万子弟兵死守孤城,直至最后一人战死,城破之时,族长亲自点燃帅旗,高呼“辛氏不降”,投火自焚。那一夜,天地同悲,灵气逆流三日不息。
如今,那座早已化为焦土的城池,竟在七十年后重现于天穹之上,岂止是异象?这是亡魂执念凝成的血誓!
而在盘龙城西军营,贺灵川已结束议事,众人散去,唯独胡?留了下来。
“你还有话说?”贺灵川坐在灯下,手中把玩着命运神格,光影在其脸上交错游移。
胡?迟疑片刻,终于开口:“灵山撤离仙人,不是临时起意。我查了近三个月的情报,他们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收缩势力,连藏在各派的暗子都在悄然撤回。这不是抛弃盟约,而是……全面退隐。”
贺灵川眉头微蹙:“退隐?为何?”
“因为劫数将近。”胡?压低声音,“我听一位老修士提过,灵山每三百年必有一次‘封山大祭’,届时闭门不出,断绝外缘,持续整整七载。上一次是在六百九十八年前,正是苍晏建国前夕。若按周期推算……这一轮,就应在今岁开启。”
贺灵川瞳孔一缩。
六百九十八年前,他梦中称帝的起点;而今,七十年灵气复苏、虚城再现、秘境将崩??一切节点,竟都与灵山的周期重合。
“他们是预知了什么。”他缓缓道,“所以提前抽身,避世自保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我们便孤立无援。”胡?忧心忡忡,“贝迦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必定倾力南侵。辛家挡不住,盘龙也将直面战火。”
贺灵川冷笑一声:“那就让他们来。没有灵山,我们也照样能活。”
“可修行体系呢?资源呢?丹药、阵法、传承……哪一样不是靠灵山供给?一旦断供,三年之内,盘龙战力必衰五成以上!”
贺灵川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东西两座虚城交相辉映,眼神深邃如渊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们确实依赖太多。”他轻声道,“但正因为如此,才更要趁此机会,彻底斩断脐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要建一座‘逆修塔’。”贺灵川转身,目光灼灼,“以小方壶为基,融合命运神格之力,打通虚实通道,让盘龙修士不必飞升灵山,也能自行汲取天地精华,甚至……引英灵入体,借其残魂淬炼己身。”
胡?骇然:“你是说,要走‘附神之道’?那是禁术!历代王朝皆明令禁止,稍有不慎就会被亡魂夺舍,沦为行尸走肉!”
“禁术之所以被禁,是因为掌控不了。”贺灵川冷冷道,“可若有命运神格镇压命数,若有小方壶作为容器承接魂力,又有何惧?这不仅是修行捷径,更是我们对抗贝迦的唯一出路。”
胡?怔住。
他知道贺灵川向来胆大包天,却没想到此人竟敢挑战修行界千年铁律。
“可……英灵愿否归附?”他低声问。
贺灵川望向东方,那里曾是琚城所在,如今只剩一片朦胧雾霭。
“他们会的。”他低语,“因为他们也在等一个信号,一个足以唤醒他们的鼓声。”
话音落下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。
不是地震,也不是雷鸣,而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,像是某种古老机关正在苏醒。紧接着,整座盘龙城的地脉开始轻微波动,灵气浓度骤然上升三成,连空气中都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尘。
胡?惊呼:“这是……地气反涌?!”
贺灵川却笑了:“不,是回应。小方壶感应到了我的意志,已经开始共鸣。”
他猛地举起命运神格,高声道:“传令下去,全城戒严,封锁四门!召集所有阵法师、符文师、地脉学者,即刻前往城中心广场!我要在明日日出之前,立起第一根逆修塔基柱!”
胡?还想劝阻,却被贺灵川一眼制止。
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也怕失控,怕我们打开潘多拉之盒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我们什么都不做,等到贝迦大军压境、灵山彻底封闭、虚城越来越多、亡魂遍野游荡……那时,才是真正的末日?”
胡?哑然。
良久,他重重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
待他离去,贺灵川独自立于灯影之下,缓缓摊开手掌,命运神格静静躺在掌心,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,如同星辰轨迹缓缓旋转。
他闭上眼,神识沉入其中。
刹那间,万千画面涌入脑海:
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赤红大地上,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白骨,头顶是撕裂的苍穹,八条巨龙环绕飞舞,口中吟唱着无人能懂的古语;
他看见钟胜光身穿帝袍,手持一柄黑刃,站在天宫之巅,脚下踩着许实初的头颅,身后站着十二尊金甲神将;
他看见小萨满盘坐于虚空,双手结印,面前悬浮着七枚不同颜色的神格,其中一枚,赫然与他手中这块一模一样;
最后,他看见一名女子披发赤足,立于逆修塔顶,周身缠绕着十二条魂链,每一条链子末端,都连接着一座虚城中的亡魂。她回头望来,眼中含泪,嘴唇微动,只说了两个字:
“哥哥。”
贺灵川猛然睁眼,冷汗涔涔。
那个女子……是谁?
他从未见过她,可那一声“哥哥”,却让他心头剧痛,仿佛割裂了某种早已遗忘的记忆。
“难道……我在梦中还有亲人?”他喃喃自语。
就在此时,窗外传来轻轻敲击声。
三下,短促而清晰。
贺灵川霍然起身,推窗望去。
月下无人。
但他脚边,却多了一片竹叶。
普通的竹叶,来自院角那片竹林。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叶面上时,却发现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地图??线条古拙,标注着“旧渠”、“断碑”、“石鼓”三个地点,中央还有一个朱砂点,写着两个小字:
**胎墓**。
贺灵川呼吸一滞。
这两个字,他在孙夫子留下的典籍中见过一次。
据载,“胎墓”并非埋葬死者之所,而是某些特殊存在“重生之前”的暂居之地。传说中,凡是由虚返实者,必经此地重塑形骸,洗去前世印记,方能重返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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